正文 第三十章

「我還有什麼選擇?除此之外我還能怎樣?」

我沒有答案,他拔下車鑰匙,走到車後打開行李箱。然後又走回來,毫不費力地抱起安迪的屍體,扛在自己肩上,然後輕輕地放進行李箱,再用力壓上蓋子。行李箱鎖上那一剎那的咔嚓聲,在黑暗且靜寂無邊的鄉間車道上聽來很尖利。

「沒有選擇的餘地,」他說,「我發誓我不想這麼做的。」

「我也沒想到你會這麼做,」我說,「至少當時我嚇了一跳。」

「他也是,我絕不懷疑這一點。我得給他一點希望,你知道,讓他完全放鬆下來,恐懼是最讓人難受的,我就是想為他先消除這個。就是這樣的,當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一定只有一瞬間,然後就過去了。哦,老天,這是個糟糕透頂的舊世界。」

「是的,是這樣。」

「糟糕透頂的舊世界的艱難人生,他其實就像是我的兒子。帕迪·法雷利也有個兒子,似乎並不是強姦道林那婊子得來的,他這兒子卻為了替他毫無記憶的老子復仇,不惜讓血灑滿整個城市,而我的兒子居然會幫他的兒子這麼做,」他吸了口氣,平靜一下,「但他不真的是我兒子,從來都不是。只是一個不惹什麼麻煩的聰明小夥子、有一雙很穩的手,會射飛鏢會握方向盤,你是不是認為我該留他一命?」

「這我沒辦法回答。」

「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麼做?這樣你能回答了,是不是?」

「我不可能再信任他。」我說。

「是不可能了。」

「或者說放鬆戒心,在知道他做了這些事之後。這麼多人,流這麼多血,以你這樣一個人,我實在不知道你能有其他什麼處置方式。」

「以我這樣一個人。」

「呃,你從來都不是個會原諒或會忘記的人。」

「沒錯,」他說,「我從來都不是,而且我得說,太老了,學不會新把戲了。」他彎身下子,撿起安迪掉落的一包萬寶路,「一條線索,」他嘲諷地說,「現在又印了我的指紋上去,但誰他媽會管這個呢?」他甩手把煙扔到路邊,又再次彎腰,撿起安迪的Zippo牌打火機,我以為他也一樣會扔掉,但他皺著眉盯著它看了半晌,默默收進自己口袋裡。最後,他又伸手抓起一大把碎石碎沙,像剛剛扔香煙般用力扔出去。

我靜靜地等在一旁,他靠著車子,讓怒氣緩緩從身上流走。然後他用一種完全不同的聲音沉靜地說:「他們絕不會知道還有另一條路通往農莊。那得穿過北邊屬於州所有的土地,你知道,那裡有條路一直伸入那片地里。然後,你可以步行穿過大約佔地幾英畝大的一片林子,出來就是果園後面我的私人土地範圍了。他們只知道看守正面的車道,他們等的是三個坐車來的人,而不是兩個步行來的人。」

「這讓我們有點小小的優勢。」

「而我們非常需要這點優勢,因為我們只有兩個人,天知道他們有多少。我剛才應該問他對方到底有幾個人的,但他可能知道嗎?」

「攔我路的有兩個,唐尼·斯卡佐以及另一個我連臉都沒看見的。越南佬死了,但他的夥伴月亮加夫特還好好的,他極有可能也等在那兒準備參與這最後一幕,這就三個了,加上道林是四個,但可能還有我們不知道的第五個第六個。」

「至少四個,」他說,「五個最有可能,也許會有六個,全都盛裝打扮準備歡迎我們。他們守,我們攻,這方面他們佔了便宜,但我們比他們了解地形地物,這裡我們又多了相當程度的主場優勢。」

「還有出其不意。」

「還有這一點,」他同意,「但,你知道,我想的是,我並沒有權利這麼做,因為你其實不必參加的,你應該回家去。」

我搖了搖頭。「這未免太遲了點兒吧,」我說,「除非我們說好一起回去。他們設了陷阱,你看穿了,成功繞開,並解決了設陷阱的人。你也可以先避開,讓他們傷腦筋接下來怎麼辦。」

「我寧可現在大家把賬算清,就此分個勝負。」

「我同意,而且我跟你一起。」

我們上了車,他重新發動車子。我發現自己在想,現在這車子的載重是不是輕了點。其實完全沒有,安迪仍跟著我們,所以馬上我就知道我們的重量完全沒變。剛剛他坐的是駕駛座,此刻他躺的是行李箱。

「我有預感的,你知道。」

「關於安迪。」

「從更早的時候,一定是這樣。在酒吧出事之後,我決定讓他回去,自己保留這輛車,我不讓他知道我待在哪裡,我也不給他我手機的號碼。」

「我不知道第二種視覺之類的東西,」我說,「但我認為你有第一流的直覺。」

「也許就像你說的,」他說,「我自己也不知道。哦,現在我得專心開車,前面得轉彎了,這很容易錯過。哦,你看這是什麼!」

我們前方,一群鹿一頭接一頭地躍過路面,我數了數,有八頭,而且我極可能還少算了一頭。

「它們會把農作物和灌木弄得一團糟,又他媽的老是妨礙交通,但可真是漂亮啊,他媽的怎麼會有人想開槍打它們?」

「我有個朋友在俄亥俄州,當警察的,叫哈夫利切克,他一直想讓我上他那兒,陪他一起獵鹿。他永遠不明白我怎麼會毫無興趣,我則永遠不明白他有何樂趣可言。」

「殺人已經夠受的了,」他說,「我可沒工夫花在殺鹿上頭。」

他找到那條他要找的岔道,我們於是轉了進去。過半英里左右有鏈子把路圈起來,上面掛個牌子,寫著閑人勿入,除非經過特許。我下車,想都不想就把鐵鏈的鉤子打開,米克開了進去,我把鏈子復原,重新回到車上。

我們順這條無法回頭的單行道穿進樹林,不知道走了多遠,車行速度極慢,時速很少超過十英里。我一直注意是不是還有鹿會忽然跳到我們的車前,天知道這片林子里藏著多少頭,儘管我們現在一頭也看不到。

這條路的終點是一小塊空地。這裡有一幢小木屋,不遠停處了一輛帆布頂的四輪驅動運載車。米克探身到老雪佛蘭后座,抓過他的皮包,從中拿出其中幾樣東西,放進一個暗灰色帆布袋裡。他所取出的幾乎是裡面的所有槍支和全部子彈,錢和文件則留在原處未動。此外,他之前已經從儀錶盤的柜子里找出一支紅色的塑料手電筒。在他挑選裝備的時候,我檢查了下另外那輛車子。不出我所料,沒鎖,駕駛座另一頭的車門邊有支手電筒放在一堆雜物之上,墨黑色橡皮的,亮度足足有米克那支的兩倍。

「太好了。」米克說。

除了來時走的,我沒看到還有其他的路,但米克轉向左側,手電筒的光束照出一條小徑。他一手提帆布袋,一手持手電筒,我則一手拿手電筒,另一隻手空著。他給我的那把左輪還插肩帶上,小的點二二仍在口袋裡。我還留了一把從安迪身上搜出的槍,是九〇口徑的自動手槍,我和他原來一樣,插在背後的腰帶上。

空氣很涼,我很高興有卡維拉背心幫我保暖。腳下踩起來軟綿綿的,這是一條很窄的小徑。我們輕輕的走路聲是我此刻唯一聽到的聲響,好像我們發出了很大的聲音一樣,但其實真的大聲些也無妨,農莊里那些人離我們還遠,不可能聽得見。

一長段沉默的步行之後,他說:「他沒有神父在旁,但我想這倒也沒什麼。過去我們總覺得非有不可,但這些年頭事情變了許多,我很懷疑他是否介意有沒有神父。反正有神父沒神父,他現在都已經看到它了。」

「看到……」

「看到他一生那幅畫,如果事情照我們設想的發展的話,但誰知道真正的結果會如何?我很懷疑我自己是否能堅持到事情結束。」

「我們兩個都可能等不到。」

「不,」他說,「你不會有事的。」

「這算是個承諾嗎?」

「這是接下來必然發生的,」他說,「你很快就會安然回到家,和你那個好女人坐在廚房裡喝咖啡,我有強烈的預感,我看到這個景象。」

「另一種視覺。」

「這同時伴隨著另一個預感,」他說,「有關我自己的。」

我沒接話。

「『你有第二種視覺,』我媽說,『這時候聽來好像是天大的好事,米克,但你很快會發現,它是禮物但同時更是個詛咒,因為它終會讓你看到你將來看不到的事。』看在上帝分上,她這輩子有很多話都說得不對,但這段話卻再正確不過了,老朋友,我不信我還能活著看到日出。」

「如果你真相信是這種結果,」我說,「那我們為什麼不掉頭就走回家去。」

「我們得走下去。」

「為什麼?」

「因為我們必須這樣,因為我沒有別的路可以選擇,因為要是我不怕那些人和他們手上的槍,那我為什麼要怕自己的想法?而且我得告訴你,我真的不在乎死。」

「哦?」

「有哪個人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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