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日出前我回家上了床,快正午時我起床沖澡刮鬍子。TJ這一夜過來恢複得很好,已經坐在電視機前了,身著海軍藍絲光斜紋褲和淡藍色丁尼布襯衫。他跟埃萊娜說,他房裡有乾淨衣服可換,但埃萊娜堅持跑了一趟GAP幫他買來一身衣服。「說她不想侵犯我的私人空間。」TJ說,眼睛的溜溜轉著。

我立刻切入重點,讓他再看一次那個人。我想該稱他為帕迪二世,不管他實際上叫什麼名字,我真希望這會兒有條電腦捷徑可以證實這個說法對不對。

「港家兄弟大概就弄得到,」他說,「如果我們知道這兩個小子在哪兒,而且如果他們仍在四處當他媽的黑客,還有如果你要的記錄進了電腦系統的話。」

「這是紐約市政府的記錄,」我說,「而且已超過三十年了。」

「但也得他們當件事情來做,也得找人坐下來把檔案給一個字一個字地敲進去。要像個宇宙拯救者一樣,你得把整個檔案櫃放到一張軟盤裡去。」

「聽起來好像不該寄予厚望,」我說,「但如果人口動態統計在電腦里建立了所有的老檔案,那我其實不用費事去侵入他們的系統,有個容易的路可走。」

「賄賂?」

「如果你要做個好探子,」我說,「我建議你得這麼想,你先和善地對待別人,然後人家也會用更大的善意回報你。」

我找到的工作人員是個母愛型的女性,叫埃莉諾·霍瓦特。她開始就笑臉相迎,在我遞給她兩張鈔票之後,就笑得更加熱情了。只要我想查詢的這份記錄在電腦里有存檔,那她不費什麼工夫就能找到。這一點TJ跟我解釋過了,她要做的只是進入到正確的資料庫,然後找到字母F這一部分,就可以看到檔案里所有以法雷利為姓氏的人。

「我們所有的新記錄全輸入電腦了,」她跟我說,「老的則一點一點補上去,但進展緩慢。事實上,我應該說並沒有真正當回事在做,從上回預算被砍掉後就停了。恐怕我們這裡不算是排名在前的優先行政區,而對我們來說,這些老記錄又不是我們優先考慮的部分。」

這話意味著此事恐怕得用老式的方法來做,因此不管我是多麼善良和討人喜歡,霍瓦特太太也得投入更多的時間。我給她的錢讓我得以安坐在後面的一個小房間里,裡頭有她提供給我的整個紐約市的人口出生登記檔案,從一九五七年一月到現在。我不相信他會超過四十歲,這個印象不是來自我匆匆掃過他的那一眼,也不是因為我覺得帕迪被割下人頭時他已超過七歲這事不可思議,而是根據我對為人父親的理解。如果當時孩子超過七歲,那他一定會對這樣的父親產生足夠的冷淡或痛惡之心,更可能兩者兼具,這很早就會澆滅他為父復仇的激情。

這種想法讓我決定了開始的日期,我先決定依此一路搏鬥到一九六五年六月三十為止。宰掉帕迪·法雷利,按米克的記憶是那年夏天的事,最遲應該不會超過九月底,而就我所知,這位親愛的小男孩當然有可能是在那節骨眼裡懷上的。儘管這不合常理,但有時偏偏事情就是這樣的。

這是件細活,如果你不耐煩,便會錯過你所找尋的目標。檔案是按時間順序排的,而且沒其他方式的分類或索引,我每個都得看,先找上面的嬰兒姓名,再找下半邊父親的名字,兩處都得看看有沒有法雷利這個字。

我想,我多少有些走運,因為起碼這不是個很普通的姓氏,要是個常見的父親,比如說羅伯特·史密斯或威廉·威爾遜,那我可就有的找了。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如果我要找的是史密斯或威爾遜,那至少我會不斷產生快找到了或很接近了的錯覺,我一直沒看到任何一個法雷利,不管是父親還是孩子,這讓我懷疑自己到底在瞎忙些什麼。

這是個不用動腦子的體力活兒,任何一個先天智力不足的人都能做得和我一樣好,或甚至更好。我的心思總忍不住地飛走,這很容易造成某種心智上的盲點,看不到你兩眼緊緊緊盯著的東西。

有個發現真讓我嚇了一跳,看這片茫茫的姓名之海時,居然會有相當比例的孩子不是姓氏和父親不同,就是父親一欄完全空白。我想著這些媽媽決定讓這一欄空著是什麼意思,是她嫌惡這名字不肯寫呢?還是她根本不知道該選哪個名字?

就在我快要崩潰時,親愛的霍瓦特太太推門進來,端著一杯咖啡和一小碟花生奶油餅乾,以及接下去的檔案。她在我謝字剛要說出口時就又輕輕地出門而去,我喝了咖啡,吃了餅乾,一小時之後找到了我苦苦尋求的東西。

小孩的名字叫加里·艾倫·道林,生於一九六〇年三月十七日凌晨四時十分,母親伊麗莎白·安·道林,住址是布朗克斯區瓦倫丁大道一一〇四號。

父親的名字是帕特里克·法雷利,沒有中間名,不是他本來就沒有,就是她根本不知道。

在神話或童話故事裡,只要解破了對手的名字,就會得到可支配的力量,不信你看看胡貝斯提斯金的故事 。

因此,我在筆記本中夾著加里·艾倫·道林的出生證明的複印件走在街上時,便覺得自己有了某種無敵的氣勢,但其實我所有的只是尋寶之旅的第一條線索而已,是比剛開始強多了,但離目的地還有一條漫漫長路。

我在離市政大樓兩個街區遠的一處報攤買了一份布朗克斯地圖,找了個午餐吧邊喝咖啡邊研究。心裡想著能再吃那種花生奶油餅乾配咖啡。我找到了瓦倫丁大道,在福特漢姆路段以西,離班布里奇大道不遠。

我想我大概可以省去一小段奔波了,想到這裡我花了一枚兩毛五的硬幣打電話給安迪·巴克利。是他母親接的電話,說他不在,我謝了她,沒留名字便把電話給掛了。然後我愣了一兩分鐘,因為這意味著我得乘好長一段地鐵,而且現在正逢高峰時間。但如果安迪在家呢?那我可以請他就近跑一趟瓦倫丁大道,花幾分鐘就能證實我按理已可確認的事——比如,伊麗莎白·安·道林已經不住那裡了,就算她當年真的住過,還有她那找麻煩的寶貝兒子也一樣。但他不會問我想問的問題,不會四處敲門找個記憶力好又管不住舌頭的人。

房子依然挺立如昔,如果說我覺得它還是當年那幢的話。這不屬於六十到七十年代布朗克斯區被燒掉的那部分,也不屬於拆除重建的那部分。瓦倫丁大道一一〇四號是一幢窄窄的六層公寓房,每層各分割成四家。信箱上的姓名幾乎都是愛爾蘭人的,還有幾個西班牙人的拉丁名字,我沒找到道林或法雷利,如果真找到了才讓人吃驚呢。

底層的其中一間住著管理人凱里太太,她留著鐵灰色的短髮,乾淨精神的藍眼睛。我可以從中讀到很多信息,但絕沒有合作。

「我不想用別的話來客套,」我說,「所以開門見山自我介紹。我是個私家偵探,我和任何保險公司都沒關係,而且也不怎麼尊敬他們,我對你們這裡唯一有興趣的住戶是三十幾年前住過的一位。」

「那在我之前了,」她說,「但比我早不了多少。你說得對,保險公司的確是我第一個想法,我和你一樣實在不怎麼喜歡他們,而且我敢保證也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這樣。你要問的人是誰?」

「伊麗莎白·安·道林。她也可能用法雷利這個姓。」

「貝蒂 ·安·道林,我來時她還住這裡,她和她的兒子,但你別問我那孩子叫什麼名字。」

「加里。」我說。

「是嗎?我印象中好像不叫這個,但我為什麼得去弄清楚這些我不記得的事呢?」

「你記得他們何時搬走的嗎?」

「一下想不起來。我是一九六八年春天到這兒來的,天哪,都快三十年了。」

我隨口回應了一些諸如真不知道時間是怎麼消逝之類的話。不管它怎麼消逝,她說,那都是從你整個生命中流出去的。

「但我生了個女兒,」她說,「我的喬死後是我一個人帶大的,我弄到這間公寓,還外帶管理這幢樓的工作,而且我還有保險金。我女兒現在有自己的漂亮房子,在揚克斯 ,她嫁的那個男人很會賺錢,雖然我非常不喜歡他對待我女兒的態度,但這不關我的事,」她控制住自己,看著我,「也不關你的事,對不對?哦,進來吧,你可能願意來一杯茶。」

她的公寓房間非常乾淨明朗,但窄得像一根針似的,這倒是一點也不意外。喝著茶,她說:「她也是個寡婦,這是她說的。我忍著沒說,但我知道她根本沒結婚,這是你能一眼看出來的事情。她也有一堆關於她丈夫的各種幻想故事,比如他是中情局的工作人員,因為去達拉斯查清當年的事情真相而不幸殉職等等,你知道,那時肯尼迪遇刺。」

「是的。」

「她那孩子耳朵里裝滿了諸如此類的爸爸的故事。你是想知道她在這裡住到什麼時候對吧?這很重要嗎?」

「可能很重要。」

「她搬走後由賴爾登斯一家接著住。不,等等,不是他們。先是個老頭兒搬進來,而且死在裡面,可憐的老傢伙,你應該一猜就能猜到是誰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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