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我走到大廈的門廳,看著外面的街道,負責零點到八點的門房滔滔不絕地跟我談著全球溫室效應的問題。我記不得他論點的推演過程,只知道他堅信這是全球資本主義興盛的直接效應之一。

然後,安迪·巴克利那輛老雪佛蘭在門口停了下來,我一鑽進車內便立即發動。夜裡的空氣很乾很涼,我看一眼月亮,是所謂的凸月,形狀和我們掘墳坑那晚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當晚是走向月圓,而今晚是走向月缺。

「安迪一直想跟你聯絡,」我想起來告訴他,「他向我要你的電話號碼,我跟他說我也沒有。」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天黑後不久,後來你沒和他說過話嗎?」

「昨天今天都聯繫的,他開那輛凱迪拉克,一直想跟我換車。」

「他也跟我說過。」

「我跟他說這個交易他划算多了,但他很擔心那玩意兒停在路邊會被人刮或被人砸,這是我最不擔心的小事,我這麼告訴他。但怎麼說他都不聽,他還是把車開回車庫,現在他開的是他表兄的一輛破銅爛鐵。」

「這他也說了。」

我們上了百老匯街,向鬧區開去。「我們去哪裡呢?」他想著,「隨便去個地方干點兒什麼都行。這種無所事事讓人快發瘋了。不知對方是誰,卻知道他們還會出招,但不知道會出什麼招,更不知道該怎麼預防。我昨晚對著一瓶酒和一個酒杯坐了一夜,我不介意喝酒,也不介意一個人喝酒,但我不喜歡為了尋求快樂而喝酒,因為那只是想逃離無聊沉悶,這種喝酒只會讓人的靈魂死去。」

「我懂你的意思。」

「你那時候也做過差不多的事,不是嗎?而且還活著回來告訴我們這些事。你的調查工作有沒有什麼好運氣?我們有沒有在弄清對方是誰這件事上有所收穫?」

「我們知道的比我們花的心力所應有的成果要來得豐碩,」我說,「TJ追出了一些,包括死在酒吧的那名越南人,我們也順著這條線追向他那名逃掉的同夥。」

「丟炸彈那個,是吧?」

「沒錯,此外我還弄到了那兩個在路上攔住我的人其中之一的畫像。」

「這只是一般攔路警告,當時就結束了,」

這話我沒爭辯。「我還有另一個人的畫像,」我說,「但目前為止還沒人知道他是誰,今天我本來可以做完一堆事的,但我沒時間,我要回去照顧TJ。」

「天哪,怎麼了?他這麼些年來不都是自己照顧自己的嗎?」

「嗯,當然,我們從那之後還沒說過話,你怎麼可能知道?」

「我怎麼可能知道什麼?」

「他昨天晚上挨槍了。」我說。

「他媽的!」他說著猛一踩剎車,我們後頭那一輛車也跟著急剎住,駕駛員拚命地喇叭。

「媽的,回去操你自己吧。」米克對他大吼,回頭要我仔細告訴他是怎麼回事。

我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告訴他,車到麥金利與考爾德科特時我暫停下來,等他把車子在車庫停妥,我們拾級而下並穿過那條窄窄的走道到達他的辦公室,他給自己倒好一杯酒,又從嵌入書桌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罐畢雷礦泉水。

「那家店沒有瓶裝的,」他說,「都是罐裝的,應該是一樣的,你可以喝嗎?」

「當然沒問題,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是那種需要時直接從水龍頭接生水喝的人。」

「太不衛生了,」他說,「你根本不知道那些水從哪兒來。來吧,老朋友,繼續講下去,你說你把他丟在那裡等死,那個黑混蛋?」

「他已經一腳踩進鬼門關了,絕不可能再挺多久。這一刻我回想起來,覺得真像一出黑色喜劇,我們兩個一個站著一個躺著,在那裡對罵,我不敢指天立誓,但我想『操你』是他這輩子所吐出的最後兩個字。」

「我絕不懷疑,這是很多人臨終時吐出的最後兩個字。」

我告訴他我怎麼發現TJ中槍,以及怎麼把他弄回家去。「我掏出槍一直指著計程車司機的腦袋,」我說,「但下車後他給了我名片,要我打電話叫他的車,白天晚上隨時叫,我真是太愛紐約了。」

「再沒有一個地方能像這樣。」

我說完後,他靠向椅背,瞪著手中酒杯,「在你轉過身去,發現這孩子中了槍,老天,當時你一定非常非常難受。」

「感覺非常怪異,」我說,「我自己連續被射中兩槍,親眼看著子彈彈開,然後我射回去,子彈卻順利地穿了進去,那一剎那我覺得自己好像立在頂峰主宰著整個世界一般,我一轉身過來,山底立刻垮了,從前一秒鐘那個主宰全世界的位子摔了下來。TJ的血從他指縫裡冒了出來,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對你而言,他就是兒子,不是嗎?」

「是嗎?我不知道。我早就有兒子了,而且還有兩個,他們成長時我並不經常陪在他們身邊,現在也沒有多少機會看到他們。邁克爾跑到加州去了。安德魯則每次我聽到他的消息時都在不同的地方。我不知道我是否把TJ視為第三個兒子,但我想他的確像是乾兒子一樣,至少對埃萊娜來說是這樣,她像個媽媽一樣照料他,而他好像也不介意。」

「他為什麼要介意?」

「我真的不知道我是不是在用父親的態度對待他,大概更像個怪脾氣的老叔叔吧。我們的關係好像一直是這樣,我們彼此開玩笑,沒惡意地你收拾我,我捉弄你。」

「他愛你。」

「我想是的。」

「你也愛他。」

「我想這也對。」

「我從來沒有過兒子,很久以前我讓一個女孩有了這種麻煩。她走了,把孩子生了下來,然後交給別人養,我連小孩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我也從不在意。」他喝了口威士忌,「那時我還那麼年輕,我怎會在意孩子呢?我要的是自由自在,她跑了,生下孩子送了人,之後我就完全不知道了,說真的我所關心也僅僅如此而已。」

「對孩子而言那樣也許是最好的。」

「哦,那當然,而且對那個女孩,對我,都是最好的。但我卻發現自己常常會忍不住想這件事,不是說懷疑當時不這樣還能怎樣,而是很好奇這個小鬼到底怎麼樣了,現在過著什麼樣的生活。這是夜晚的念頭,你知道我的意思,人在大白天不會冒出來那些想法。」

「你說得對。」

「如果真要深究的話,」他說,「這個小孩我都不敢完全肯定是我的,她是那種比較『開放』的女孩,如果你懂這個詞的意思的話。」

「意思是比較隨便?」

「我想是這個意思。但如果你說一個女孩比較『開放』,意思相對柔和一些。一個比較『開放』的女孩,她發誓孩子是我下的種,但她怎麼可能確定?我又怎麼可能確定?」他看一眼我的罐裝畢雷礦泉水,問我要不要個杯子。「你不應該直接從罐子里喝。」他說,在杯盤裡拿來一個乾淨杯子,倒了礦泉水遞給我,並一再說這樣喝才對。

「謝謝。」我說。

「幾年之後,」他說,「我又和一個女孩有了這樣的關係,但我一直不知道有這樣的事,直到她自己跟我說,她已經處理掉了,她去墮胎了。老天,你知道,這是罪過啊,我這麼跟她說。我才不信這一套,她回答我,如果說是罪過,那罪也該算在我頭上。你為什麼事先不說,我說。米克啊,她說,告不告訴你有何差別!你又不會因此跟我結婚。是啊,她這一點說得再正確不過了。你除了想說服我生下來還會有什麼,她說,這件事我已經做了決定了。但為什麼從頭到尾瞞著我呢,我說。好吧,她說,如果我認為你想知道,那我一定會告訴你。老天,女人真是上帝在這世界上創造的最最奇怪的東西。」

「阿門。」我說。

「有個說法,或者可能是一首歌的歌詞,說一個男人的一生中有三件事是一定得做的。種一棵樹,娶一個女人,撫養一個小孩。呃,樹我種了,還不止一棵,我果園裡的樹,然後我又種了一大排長青樹當防風林,接著是車道兩旁的西洋栗,我算不清我到底種過多少樹,只能說是很多,」他垂下眼睛,「我沒遇見到一個讓我想娶的女人,更沒撫養過小孩,包括那個女人所生的我的小孩,讓一個男人成為貨真價實的父親可不能只是讓人家生孩子而已,所以我只好繼續種樹,種更多的樹。」

「得說一句,你的這一生還沒結束。」

「是啊,」他說,「是還沒結束。」

稍後,他說:「你宰了殺你朋友的人,這對你真是件好事。」

「我不知道這對我算不算好事,我只能說,對我一定比對他要好一些。」

「如果是我,就不會放他在那裡咽氣,就算多一口氣我也不幹,我一定多賞他一顆子彈讓大家都確認無誤。」

「我根本沒想到要這麼做,我甚至沒打算殺他。」

「你怎麼可以不?他殺了你朋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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