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我睡了幾小時。不過睡得斷斷續續的,做了很多夢,一睜開眼睛便全像一陣煙般消散了。TJ一個人躺在卧室里,神情已放鬆下來,睡得很沉。有那麼一會兒,他看起來好像才十二歲。

埃萊娜在廚房裡看電視新聞,「沒有布朗斯維爾死了人的消息。」她說。

「不會有的,一個黑人持槍死在一幢荒廢的建築里?這種題材那些跑電視新聞的不會有興趣去拍的。」

「但他們還是會調查的。」

「警方嗎?當然會,任何謀殺案他們都想查個清楚。這個很容易看明白,地上躺了個死人,被點三八射中胸口兩槍,旁邊棄了另一把槍,點二二的,剛剛開過,此外房間里還有幾個彈頭。」

「哦?」

「卡維拉背心擋住的那兩顆,另外,沒擊中我的那兩顆其中之一,如果他們不怕麻煩的話可從牆上挖下來。至於血——死者的,還有另外一人的,推斷應該就是開槍殺人的人。」

「但我們知道得很清楚。」

「還有血跡問題,讓我們做個假設,血跡朝門外去,下樓。合理的推測是,有兩個人起了爭執,可能是因為毒品,或者為了女人——」

「因為能讓男人起爭執的只有這兩樣。」

「兩個人相互開槍,沒死的那個跑了。這案子你當然會想弄清楚,但你也不會想因此給自己帶來麻煩。你會等,等到有個人跑來說:『你想不想知道在塔普斯科特街槍殺開曼群島傢伙的兇手是誰?』於是做個交易,你便換到個大案子破。」

「開曼群島?那個珀維斯是開曼群島人?」

「只是隨便一說,他穿了件喬治城大學的運動衣。」

「所以呢?那是在華盛頓特區啊。」

「說下去。」

「開曼群島的首府也叫喬治城,」她認真想了會兒,說,「如果說這就是你靈感的來源,那喬治城大學的運動衣可就成了沒人要穿的破爛了。」

「有道理。」

「當然,蓋亞那的首都也叫喬治城。」

「是嗎?」

「嗯,所以說他也可能是蓋亞那人。」

「很可能,」我說,「還有,也可能衣服是偷來的。」

「我以前一直很喜歡開曼群島,」她說,「當時皮膚晒成棕色被認為是性感,而不是皮膚癌的先兆。TJ睡得非常沉,他醒來過一次,我幫他量了體溫,又給他喝了點水,他馬上又昏睡回去了,有一點點發燒,比正常體溫高一度多。」

「我想這沒關係。」

「是啊,我也這麼想,我們倆得有一個出去買甜菜和胡蘿蔔。」

我說我去。她要我去的地點在第九大道上,靠四十四街那裡。那是一家極大的健康食品店,什麼都有,還包括所有你聽過和沒聽過的藥草及維生素。此外,他們的貨架上很可能還有某種東西,可以讓TJ一夜痊癒並且不留任何疤痕,只是我完全不知道那會是什麼或在哪裡可以找到,我買了滿滿兩大袋的甜菜和胡蘿蔔,叫了計程車回家。

我回到家時她已準備好全套的榨果汁機器等著,我看著她把甜菜和胡蘿蔔洗乾淨,切好,再用機器打成汁。出來的果汁可能有一半是胡蘿蔔,但你能看到的卻完全是甜菜的顏色,深黑色,有點紫,像靜脈流出來的血。

她倒了一個大玻璃杯端進卧房裡,我跟進去看TJ怎麼和這玩意兒搏鬥一番。「這是甜菜汁,」她說,「加了胡蘿蔔,醫生說你得喝這個,好補充流失的血。」

他看著她,「像輸血那樣?」

「只差針頭和管子。」

「醫生說的嗎?先前在這裡那一個嗎?」埃萊娜說是。於是TJ接過來兩口就一飲而盡。「還不難喝,」他說,聽起來頗為驚訝的樣子,「有一種甜味,你剛才說裡面有什麼?甜菜和胡蘿蔔是嗎?」

「是啊,你還能再喝一點嗎?」

「我想沒問題。」他說,「我渴得不行了。」

埃萊娜去倒甜菜汁的時候,我扶TJ上了趟廁所,再回來重新躺好。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這麼虛弱,就連來回廁所這幾步路也會讓他精疲力竭。「那只是皮肉傷而已,」他說,「他們不是都這樣說嗎?然後他們就起來又跑又跳,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那是電影。」

「不管怎麼樣,」他說,「反正都一樣是皮肉傷,也都是同一種玩意兒造成的。你知道醫生給了我什麼東西嗎?有人說這東西可以到街上賣錢的。」

「千萬別跟醫生說,」我說,「他可能會自己拿出去賣。」

我們一整天都在家裡看護他。埃萊娜抽空上床打了個盹兒。我便看著他睡覺,醒來就陪他聊天。下午他熱度又升了起來,到一〇二度時埃萊娜打了電話給弗勒里希醫生。醫生說兩個小時內自然會降下去,但萬一在這期間高到一〇四度時一定要立刻通知他。果然TJ的體溫衝過了一〇四度,偏偏醫生趕來為他再次量體溫時,又回覆了正常。

弗勒里希醫生替他換了繃帶,說傷口癒合得非常好,還跟TJ說他應該覺得自己命大才是。「如果子彈擊中了大血管,」他說,「你可能因失血過多而死。如果擊中了骨頭,你少說也要躺上一個月。」

「如果子彈完全沒打著我,」TJ說,「我現在就可以出去打棒球了。」

「打棒球你太矮了,」弗勒里希說,「現在打球的都像巨人一樣。這幾天就按你現在這樣保持下去,繼續喝甜菜汁,順便說一下,喝這個會讓你的尿液變色。」

「是啊,呃,我已經發現了,開始我還以為我要尿血送命了,但我馬上想起來我好像看過這顏色,我剛剛才喝了一整夸脫。」

醫生走後他又睡了,我坐到電視機前,居然睡著了一會兒。我醒來時埃萊娜告訴我,TJ開始不耐煩地低聲抱怨起來,但她認為這正是痊癒的前兆。「他說如果他待在他自己房裡,意思是對街那邊,他就可以檢查他的什麼電子信箱,看看留言板有什麼新信息,等等。」

「他說的是電腦上的玩意兒,」我說,「你不會懂的。」

我們在家裡度過了一個平靜的晚上。TJ的胃口來了,掃光足夠兩個人吃的寬麵條,還想要試試看自己去廁所。他問埃萊娜春天她扭傷腳踝時用的拐杖還在不在,埃萊娜找了出來,TJ試著蹣跚走了兩步,發現根本不行,他的傷剛剛癒合,腳還撐不住任何重量。

電話有時會響,我們讓應答機去接,其中有一半沒留話就直接掛了,可能有的是推銷東西,也可能某人不想把他的死亡威脅對著機器說,我不願花腦筋去擔憂這種事。

接著,半夜十二點左右電話又響了,在應答機講完話之後,對方既不掛機也不說話,感覺好像要一直持續下去,但其實只是個五六秒而已,最終,一個我熟悉的聲音響起,「喂,是我,你在家嗎?」

我立刻接了電話,和他談了一會兒,放下話筒後我找到埃萊娜,「是米克打來的,」我說,「他開著車,就在我們附近,他過來接我出去一下。」

「你答應了嗎?」

「我還沒回答他。」

「TJ好多了,」她說,「這裡我一個人就行了,事情還沒完,對不對?TJ挨了槍,殺吉姆的人也已經死了,但這一切一定要有個清楚的結果,他們是不是這麼說的?」

「他們是這麼說的。是的,事情還沒完。」

「那你最好還是去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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