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用這個壓緊傷口,」我說著把自己的襯衫口袋扯了下來,然後讓他的手指壓在我做的臨時包紮紗布上,「你能一直這樣用力壓著嗎?」

「應該可以。」

「你血流得並不嚴重,」我說,「表示沒傷到大血管,現在感覺怎樣?」

「痛死了。」

「撐住,」我說,「繼續壓著傷口。」

「知道。」

我迅速環顧了一下屋內,用外套衣袖擦拭每個我們可能留下指紋的地方,但其實我們應該沒摸過什麼,這房間髒得不想讓人碰。

奇爾頓·珀維斯仍躺在原處,粉紅色的血沫從他嘴角冒出來,我想這是因為有一槍打中他的肺部所致,他的雙眼詛咒似的盯著我,嘴巴動著但吐不出一個字來。

他的槍甩到牆上彈回來,掉在他的床墊上,我想,就是這把槍殺了吉姆。但當然這不是真的,那把槍被他留在現場了。我讓那把小槍仍躺在那裡,讓那個小收音機仍播放著雷蓋音樂,讓所有東西都維持原樣,包括奇爾頓·珀維斯。我跪下來,一手伸到TJ腿下,另一手繞過他背部,用消防員救人的方式把他背起來。

「繼續壓著傷口。」

「我們要走了嗎?」

「除非你捨不得這裡。」

「我們就把他扔在這裡?」

「我一次只能帶一個人。」我說。

我下了樓來到街上,仍有少許光線從其中一兩戶公寓的門下透出來,但一扇門也沒打開,更別說有哪個傢伙聽到槍聲衝出來一看究竟。我想,如果你住在這樣一幢廢棄的建築里,你早就學會克制自己所有的好奇心。

我沒期望有計程車會繞到塔普斯科特街上來,於是徑自往東紐約大道走去,距離是一個半街區,但卻在蘇德街的街角看見一輛空計程車,便叫住了它。

這是一輛老福特,司機是個孟加拉人,車子停過來時,TJ歪在我身旁,把全身重量放他在未受傷的那隻腳上,手仍然壓著傷口。我一手扶著他,另一手拉開車門。

「他怎麼啦?」司機問,「他病了嗎?」

「我得帶他去看醫生,」我說著把TJ弄進后座,自己也爬了進去,「我們去曼哈頓,五十七街和第七大道交會口,最好我們走——」

「可是你看他!他受傷了,你看!他還在流血!」

「是的,可你還在這裡浪費時間。」

「這不行的,」他說,「我不能讓這個人在我車子里滴血,這會毀了我的椅墊和地毯,這不行的。」

「我給你一百塊錢載我們去曼哈頓,」我說著,把槍掏出來,「要不我就對著你的腦袋來一槍,自己開過去,兩種由你選。」

我想他相信我說到做到,而就我所知他這判斷完全正確。他發動車子上路,我要他走曼哈頓橋。

車子走在大西洋上的平林大道時,他問:「他怎麼弄傷的,我是說你這個朋友?」

「他刮鬍子時割傷了自己。」

「我猜是槍傷,對不對?」

「如果是呢?」

「那他應該趕快送醫院。」

「我們現在就這樣做。」

「那裡有醫院嗎?」

羅斯福醫院就在第十大道和五十八街交會口,但我們不是去那裡。「有一家私人醫院。」我說。

「先生,布魯克林那邊有醫院,叫衛理公會醫院,很近,我們現在就在布魯克林猶太人區。」

「去我說的地方。」

「是,先生。先生,能不能請你想法子讓他盡量不要流血?這車是我內弟的,不是我的。」

我抽出一張百元鈔票,遞過去給他。「正因為這樣,你才拿到這個。」我說。

「哦,真是謝謝你,先生,有些人啊,他們說會多付你一點,你知道,他們只是說說而已,謝謝你啊,先生。」

「如果有血滴你的車上,這夠你的清洗費用了。」

「那當然那當然,先生。」

我把手伸到TJ的傷口,替他壓住,就在我們換手時,我感覺到他緊壓的手鬆了下來。他是休克了,這有可能和傷口本身一樣危險,我努力回想該怎麼正確對付休克的人,我似乎記得,應該讓他站起身來,並保持溫暖,但我想不出此時此地我可能做到什麼。

司機說得對,TJ得儘快進醫院,我懷疑我是否有權力不讓他就近就醫。貝爾維醫院可能是槍傷治療的最佳選擇,我們這會兒已來到橋頭了,往下很容易指示司機如何直奔第一大道和第二十五街。

但一般來說,羅斯福醫院也絕對是一流的,而且離家很近。我想這我還可以再仔細想想,等我們進了住宅區再做最後決定。

我一路猶豫著,直到車子到達凡登大廈,司機把車停在我們家大廈門口時,我又給了他一張百元的鈔票。「這個是用來讓你徹底忘記我們的。」我說。

「你真是慷慨,先生,我向你保證,這一切我現在就全忘光了,需要我幫忙把你朋友弄下車嗎?」

「我來,你只要幫我拉著車門行了。」

「沒問題,還有,先生,」我轉過身來。「這是我的名片,隨時呼我,白天黑夜都能打,別客氣。隨時,先生!」

醫生是個外貌消瘦端正的紳士,而且態度一流。他的發須雖白,但眉毛仍是黑的。他從卧室出來,帶著一次性的醫用手套和其他醫療用品,埃萊娜指給他垃圾桶在哪裡。

「等等。」他說,在垃圾桶里翻揀了一陣,才站了起來,拇指和食指捏了一個小鉛塊。「這個小夥子也許會想留著這個,」他說,「做紀念。」

埃萊娜接過來,放在手掌上掂掂。「不是很大嘛。」她說。

「是啊,他一定很高興它不太大,要是子彈大一點就會造成更嚴重的傷害。如果你一定要挨槍,那一定要選子彈小而且出槍射速低的,那種空氣槍打的塑料彈是最好的一種,但不知為什麼它總是在小孩的眼睛裡被找到。」

埃萊娜知道該打電話給誰,正如我知道她有這本事一樣。我們需要的是個不會堅持一定要送TJ進醫院的醫生,是個可以無視必須向相關單位報告任何槍傷病患這條規定的醫生。我知道米克便擁有一位這樣聽話的外科醫生,假如幾年前他替湯姆·希尼摘下子彈至今仍活得好好的話,還有假如這些年來浸泡在酒精里,他的雙手仍握得穩鑷子和手術刀的話。我需要在這城市裡找到一個這樣的人。

埃萊娜打了電話給傑羅姆·弗勒里希醫生,我猜他在羅伊-韋德案 之前,所做的不止是幫人打胎的分內工作而已;同樣,他所開藥單上嗎啡和中樞神經刺激劑的數量也必定遠超過正常醫生的職權範圍。埃萊娜打這個電話是在凌晨兩點左右,他抱怨了幾句,但還是趕來了。

她問醫生到底情況有多嚴重。

「他睡得很熟,」他說,「我給他打了鎮靜劑,也包紮了傷口。也許他應該住院,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也可能幸好他沒被送去醫院。小朋友失了一點血,醫院他們可能會給他輸上一兩袋血,但你知道嗎?如果是我,謝謝,我絕對不要陌生人的血流到我的血管里。」

「是因為艾滋病嗎?」

「是因為有一堆天殺的玩意兒,包括一些他們想檢驗也無從檢驗起的,因為他們還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玩意兒。近年來我對血液的來源實在談不上有信心,常常你是別無選擇,但如果你只是少了一品脫,我寧可讓身體自己來造血補充。說到這裡,你知道我要你們怎麼做嗎?」

「怎麼做?」

「出去弄個菜汁機回來,然後——」

「我們已經有了。」埃萊娜告訴他。

「我說的不是擠橘子汁那種,是打蔬菜汁那種機器,這你們有嗎?」

「有。」

「哦,那就好。」他說。

「我們不常用,但——」

「你應該常用才對,很多東西比等重的黃金還有價值。去買些甜菜和胡蘿蔔,有機栽培的最好,如果你找不到地方買——」

「我知道哪裡能買到。」

「甜菜汁是最好的造血材料,但別光給他吃這個。一半甜菜一半胡蘿蔔,要給他喝之前再打,這不像輸血那樣立竿見影,但這也就不會讓他染上肝病。」

「我知道甜菜汁被當成造血材料,」她說,「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在這節骨眼上想到它,而且我也沒想到會得到醫生的親口證實。」

「絕大多數醫生連聽都沒聽過,也聽都不想聽,但親愛的,我可不像絕大多數的醫生。」

「你當然不是。」

「絕大多數的醫生也不會像我這樣保養自己的身體,絕大多數的醫生到我這歲數不會看起來真的感覺像我這麼好,我都七十八了,我敢說我看起來不像。」

「的確不像。」

「你應該看我沒被半夜叫醒、睡個好覺之後的樣子,那可比現在氣色好多了。我要價比較高,但我白天黑夜都出診,這整個費用得花你兩千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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