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

凱勒才剛放下咖啡杯,沒幾秒鐘侍者就又替他補滿。他之前還在好奇,一杯咖啡能讓他坐多久,現在看來,答案似乎會是永遠。因為他們從不讓你的杯子空掉,而你面前還有咖啡的時候,又怎麼可能期望你離開呢?

他讓咖啡冷掉,望向窗外。這家咖啡店位於克羅斯比街和布利克街的街角,從凱勒坐的地方,可以看見瑪吉那棟大樓的出入口。監視那裡就好像監視著油漆幹掉。沒人進去也沒人出來,甚至難得有人經過,克羅斯比街這一帶的行人本來就不多。

凱勒又喝了點咖啡,杯子又重新添滿,然後抬頭看到有個人從瑪吉住的那棟大樓走出來。那男子矮而精瘦,體型像騎師,穿了一件磨舊的皮夾克,手上提著一個金屬工具箱。

他走到街角,進了那家咖啡店,直接走向凱勒的桌子。「一塊派。」他說。

「大部分人都會說『一塊蛋糕』 。」凱勒說。

「啊?噢,你是說上頭?那是一塊蛋糕,沒錯,但我想要的是一塊派。事實上——」他伸手拿起菜單,「我想要的是好好吃一頓。這裡有什麼好吃的?」

「我以前沒來過這裡。」

「是啊,不過你現在人在這裡了。你點了什麼?」

「咖啡。」

「就這樣?」他招來女侍,點了一個起司漢堡加薯條,又問了他們有什麼派。幾經猶豫之後,他選了波士頓鮮奶油派。

「來。」他點完菜,把三枚鑰匙放在凱勒面前的桌上。「這一把是樓下大門的。樓上的部分呢,我把那兩個彈簧鎖都給換掉了。顏色比較淡的這把鑰匙是開上方那道鎖,深色的則是開下方那道鎖。上方的順時針方向旋轉,下方的逆時針。簡單得很,不過你會失望的。」

「為什麼?」

「那裡又沒東西好偷。我沒仔細檢査,只是上去做我該做的事情,可是我沒法不注意到裡頭沒傢具。沒椅子,沒桌子,地板上也沒鋪地毯。零,無,啥都沒有。倒不是說裡面的人搬走了,因為布告欄上還釘著些紙,壁櫥里也掛著衣服。可是裡面沒有傢具,你知道裡頭住的是什麼樣的人嗎?」

「我想是個建築師吧。」

「噢,」那男子說,「那當然啰,他們從來沒有傢具。建築師喜歡空間,我看這地方空間可大了。一個大房間,全都是空的,除了空間,啥個鳥都沒有。」

「總有個床吧。」凱勒說。

「有個書桌,」那男子說,「是連著牆固定式的。還有幾個書櫃,也是嵌在牆上的。至於床呢,嗯,如果找得到的話,你就可以睡在上頭。我自己呢,我碰巧沒找到。」

「噢。」

「每樣東西都是白的,」那男子說,「包括地板在內。一定是個建築師,真實際,嗯?在這個城市搞個白地板?」他放下起司漢堡,吃了口派,然後又回去咬起司漢堡。「我同時吃每種東西,」他有點防衛地說,「我們全家人都這樣。你要進去,對吧?」

「怎麼講?」

「那棟公寓,那個統樓層。那個白色空間。好吧,現在你找到門路了,淡色鑰匙開上方的鎖,不過拜託,就算你搞混了,又有什麼問題呢?這把打不開,試另一把就得了。」他拿起一根薯條。「鑰匙全是你的了,只要你付錢。」

「哦,對。」凱勒說。他遞給男子一個信封,小個子鎖匠放下叉子,拉出那疊鈔票,數著裡面裝的錢。

「我一向會點清楚,」他說,「以防萬一多了或少了。根據我的經驗,錢少了的情況大概是三分之一,而你想錢多給的幾率有多高?」

「難得一見。」

「答對了,」那男子說,「這回數目沒錯,很謝謝你。」

「不客氣。」凱勒說,拾起那幾枚鑰匙。「也謝謝你的幫忙。」

「我的職業呢,」那男子說,「就是個鎖匠,有執照、有擔保,二十四小時來電隨傳隨到。有人掉了鑰匙,我就讓他們進門。如果有人根本就沒有過鑰匙,這個嘛,就要多花點錢了。」他咧嘴笑了。「你在趕時間,沒理由陪在這裡等我吃完。我可能會試試那個山核桃派,看會不會像波士頓鮮奶油派這麼好吃。你先走,我來付賬。要命,你只點了咖啡。別忘了,淡色鑰匙是開上方那道鎖的。」

「而且順時針方向旋轉。」

「隨便啦,」他抓了根薯條,「需要建議嗎?戴上太陽鏡。」

那棟大樓原為商業大樓,現轉為住宅使用,五層樓高,每一層現在都成了藝術家的統樓層。一樓的雕塑家和他太太住在公園坡地區那一帶,根據瑪吉說,他在克羅斯比街的這個空間只是工作室。「他做那種很笨重的大雕像,」她曾告訴他,「有一點像人形,不過也只有一點點,而且重得要死,所以還好他在一樓。他要花好久好久才能完成一件作品,可是從沒賣出去過,所以也無所謂。」

「他從沒賣出一件作品?」

「我當過好幾年畫家,」她說,「也從沒賣出過任何東西。要當藝術家不必非得賣掉作品不可。事實上,沒賣出過作品可能還比較容易點。」

三樓有個畫家,四樓還有個畫家。凱勒不曉得他們的作品長什麼樣子,或他們賣出去過沒有。他知道瑪吉住在頂樓,而住在二樓的建築師則去了歐洲,好幾個月不會回來。

凱勒用了新的鑰匙,打開了新的門鎖,踏入一個巨大的白房間。地板是白色的,跟那個鎖匠告訴他的一樣,而牆壁、天花板,還有固定嵌入式的書桌和書櫥也都是白的。統樓層的兩端有窗戶,後方的全漆成了白色,連玻璃都是,而前方的窗子則被白色百葉窗遮住了。

一開燈,這個房間白得足以引起頭痛。凱勒把燈關掉,整個房間陷入一片黑暗。他試著把一扇百葉窗拉開幾寸,讓一點白天的光透進來,好多了。

他發現,房間里有傢具,不過他看得出來鎖匠為什麼會沒發現。幾個白色立方體,其中有些上頭擺著白色墊子,當成椅子,牆上還有個大白箱子,裝著一個摺疊式的床。有幾個立方體椅子是固定嵌入式的,但有些是可以移動的,他搬了一個到窗前,連同墊子,然後坐在上頭。

「不曉得你有沒有注意到,」桃兒說,「原先以為書架上的那些書也是白的,結果不是,有人用白色壁紙把每本書給包成白色的。」

「我知道。」

「這一帶會讓你失去色彩感,幾層樓上頭那個阿達小姐只穿黑衣服,而這一層的這個秀斗桑則把所有玩意兒全搞成白的。你要不要換班?由我來監視馬路一陣子。」

「有個人過街了。」他說。

「哪裡?」她來到窗邊加入他,從百葉窗葉片間的空隙斜瞥了一眼。「噢,看到了。站在門口,穿著擋風夾克,戴頂棒球帽那個。」

「我幾分鐘前看見過他,他一直站在那裡。」

「嗯,他不可能是在等公交車,或者想招路過的計程車。他是在等人。雙筒望遠鏡在你那裡嗎?」

「我還以為在你那裡。」

「在這裡。他可能抬頭會看到望遠鏡的閃光——如果有光可以閃的話。我看不清他的臉。來,你看看。」

他透過望遠鏡凝視著,調整焦距。那個男人的臉罩在暗影里,很模糊。

「怎麼樣,凱勒?是你在波士頓看過的那個人嗎?」

「我從沒好好看過他,」他說,「而且我根本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就是想殺我的那個。」

「還誤殺了你的雨衣。」

「不過這傢伙在那裡是有原因的,」他說,「他要麼就是羅傑,否則就不是。」

「這適用於任何人,凱勒。」

「你懂我的意思啦。他站在那兒是為了要執行樓上的那個任務,不然就是為了要把執行任務者給幹掉。」

無論他是誰,他就站在這條窄街的對面。如果他有槍,凱勒心想,他可以射殺那個狗娘養的,然後過街去把他給看個清楚。

「還有另外一個人,」他說,「看到沒?」

「哪裡?」

「從角落裡走出來。」

「不過是有個人在走路罷了,」她說,「不過在這條街上挺少見的,是吧?凱勒,這傢伙怎麼樣?覺得眼熟嗎?」

凱勒用雙筒望遠鏡追蹤著他。這個人沒站在陰影里,不過穿了件長大衣,戴著寬邊帽,還有圍巾和眼鏡,於是你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他沒有小鬍子。他長得挺高,不過在門口暗影里躲躲藏藏的那個傢伙也是。

「他轉過身來了,」他說,「我想他是在找一個地址。」

「看看誰來了。」

「什麼?你指的是門口?他又沒動。」

「街尾那邊,凱勒。那是我想的那個人嗎?全身穿黑衣服,好個大驚奇?」

那是瑪吉,正要回家。她從左邊走來,戴帽系圍巾的則從右邊過來,而穿擋風夾克戴棒球帽的傢伙則過了街,躲躲閃閃的。

「這可巧了,」桃兒說,「每個人都同時登場。你要不要下樓去給他們介紹一下,凱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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