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呢,我應該很高興你認得我的聲音,」桃兒說,「好久沒聽到了,對不對?」
「我想是吧。」
「我推掉了好幾個案子,」她說,「因為聞起來不太對勁。不過這個聞起來就跟早晨的咖啡一樣香,而且我們一定是客戶頭一個找的對象,所以這次你不必老回頭提防了。要不要搭火車過來,讓我跟你談談這件事?」
「等一下。」凱勒說,放下話筒。再度接起來時,他說,「對不起,水開了。」
「我聽到笛音了。真高興你告訴我那是什麼。有那麼一會兒我還以為你那邊有空襲警報呢。」
「不,只是想泡杯茶。」
「我都不曉得你這麼愛做家事,」她說,「你的烤箱里不會正好在烤蛋白奶酥吧?有沒有?」
「蛋白奶酥?」
「別管了,凱勒。把茶倒進水槽里,來見我吧。想喝多少茶我泡給你喝……凱勒?你跑哪兒去了?」
「我沒跑開,」他說,「這回要出城了,對不對?」
「在白原鎮,」她說,「跟以前一樣。搭城北鐵路不到四十分鐘。你現在都想起來了嗎?」
「可是工作是在外地。」
「這個嘛,當然啰,凱勒。我不打算在這個你稱之為家的城市裡替你訂旅館。我們試過一次,還記得嗎?」
「我記得,」他說,「事情是這樣的,我不能離開紐約。」
「你不能離開紐約?」
「這陣子不行。」
「你怎麼了?腳踝上被套了腳鐐嗎?如果你離開你家就會被電擊?」
「我必須留在紐約,桃兒。」
「你不能搭火車來白原鎮?」
「這個可以,」他答應道,「總之我今天就過去。可是我不能接外地的工作。」
「會有一陣子,你剛剛說。」
「對。」
「總之,一陣子是多久?一天?一星期?一個月?」
「我不知道。」
「喝你的茶吧,」她說,「或許可以讓你振作一點。然後搭下一班火車來,我們談談。」
「我還以為我猜中了,」她說,「但或許不是。我原先以為有個你無法錯過的郵票拍賣會,會出現一些你打算收藏的郵票。」
「看在老天分上,桃兒。」
「怎麼了?」
「那是嗜好,」他說,「我不會放棄工作去參加郵票拍賣會的。」
「是嗎?」
「廢話。」
「即使那張郵票是你想收藏的?」
「我想收藏的郵票有幾千幾萬張,」他說,「多到我不必去參加任何拍賣會,都還照樣忙不過來。」
「但如果有那麼一張郵票,是你絕對要擁有的呢?不過我想這樣也沒用。」
「對於某些收藏者來說,或許吧,但對我來說不是如此。總之最近我沒花太多時間在郵票上。」
「哦?」
「倒不是說我失去興趣,」他說,「但會有一些高潮和低潮。我訂了兩本郵票雜誌和一份周報,有時我會每本從頭看到尾,但最近我根本連看一眼都懶得。有幾個郵票商會寄給我包退的選購郵票,我還會挑一挑,但最近就只應付這個而已。其他郵票商會寄給我價目表和拍賣目錄,最近我連看都不看一眼就丟掉。」
「好可惜。」
「不,」他說,「那比較像是休息一下喘口氣。我本來有點擔心自己對集郵的興趣只是一時興起而已,但是占星師叫我別擔心。」
「你又去找那個占星師了?」
「我偶爾會打電話給她,如果有事情困擾我的話。她會大略看一下我的星圖,告訴我這陣子是不是有危險,或者其他的話,好解決我的困擾。」
「結果這回是郵票問題。」
「她說我的興趣會像天氣一樣。」
「局部多雲,有降雨的可能。」
「今天熱、明天冷,」他說,「變化無常,可是不必擔心。而且集郵很棒的一點就是你可以放在一旁,愛擱多久就擱多久,隨時想要就可以重拾,不必擔心脫節。不像搞園藝,你得隨時跟雜草比賽。」
「我知道,那比跟鄰居比闊還糟糕。」
「或者像虛擬水族箱,魚就會死掉。」
「君子水族箱?那相反是什麼,凱勒?小人水族箱?」
「虛擬,」他說,「虛擬水族箱。」
「那是什麼東東?」
「是買來裝在電腦里的,」他說,「安裝之後,屏幕看上去就像個水族箱,有植物和孔雀魚和各種東西。你還可以加進別的魚——」
「怎麼加?」
「按幾個鍵就行了,我猜。那就像個真正的水族箱,因為如果你忘了餵魚,魚就會死翹翹。」
「會死翹翹?」
「沒錯。」
「它們怎麼可能死掉,凱勒?首先它們就不是真的魚,不是嗎?」
「它們是虛擬的魚。」
「意思是什麼?它們只有屏幕上的影像,對不?就像電視節目一樣。」
「差不多吧。」
「所以它們在你屏幕上游來游去。如果你不喂它們,然後呢?它們就會肚皮翻白?」
「顯然是。」
「你有這種東西嗎,凱勒?」
「當然沒有,」他說,「我沒電腦呀。」
「我也是這麼想。」
「我不想買電腦,」他說,「就算我有電腦,也不想要這種虛擬水族箱。」
「那你怎麼會曉得這軟體的事情?」
「我其實不太清楚,」他說,「只是看到一篇報道,如此而已。」
「不是在你那些郵票雜誌上看到的。」
「對,那當然。」
「那如果不是郵票的話,還可能是什麼?女人?凱勒,你還在跟那個妞兒約會嗎?」
「哪個妞兒?」
「我想這表示答案是沒有,對吧?那個黑妞,不吃晚餐的那個。如果我用力想的話,可以想起她的名字。」
「瑪吉。」
「現在我不必用力想了。」
「她不是黑人,是老穿黑衣服。」
「很接近了。」
「總之我沒跟她約會了。也沒跟任何人約會。」
「或許也一樣,」桃兒說,「猜猜怎麼著?我投降。我一直在猜你為什麼不能離開紐約,結果跟你談集郵踢到鐵板,然後又轉去聊餵魚,我不想知道接下來會轉到什麼話題了。所以讓我問你一個或許在電話裡面就該問的問題。你為什麼不能離開紐約?」
他說了。
她的眼睛瞪得好大。「擔任陪審員的義務?你,凱勒?你要去當陪審員?」
「我得去報到,」他說,「至於能不能被選去當陪審員,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很多人被找去,但很少人選上。但一開始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被找去呢?」
「我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陪審團制度不應該挑你這種人當陪審員的,不是嗎?」
「什麼叫像我這種人?」
「做你這種職業的人啊。」
「如果被逮到就沒資格了,」他說,「我想如果你曾犯下重罪的話,就沒資格當陪審員。但我根本不曾被檢方指控犯下重罪,或其他罪名。我沒被逮捕過,桃兒。」
「這是好事。」
「好極了,」他說,「人人都知道,而且任何官方記錄都顯示,我是個守法的公民。」
「公民凱勒。」
「我的確很守法呀,」他說,「我逛街時不會順手牽羊,不吸毒也不販毒,不會搶劫賣酒的雜貨鋪,不會拐騙別人。我搭計程車不會不給小費,搭地鐵不會逃票。」
「那穿越車道呢?」
「那連輕罪都算不上,只是交通違規而已,總之我也沒被逮到過。我有個職業,嗯,你我都知道那是什麼。但其他人都不曉得,所以不會害我選不上陪審員。」
「你不投票的,對不對,公民凱勒?因為我還以為他們是從投票登記名冊裡面初步找陪審員的。」
「以前都用投票登記名冊,」他說,「或許這也是為什麼以前我沒接到過選陪審團的通知。可是現在他們也用其他的名冊了,監理所的和電話公司的,還有其他不曉得什麼。」
「你沒車。而且你的電話沒登記。」
「可是我有駕照。而且他們會用電話公司的賬單記錄,而不是電話簿。嘿,他們怎麼找到我的不重要吧?我收到了通知,星期一早上第一件事情就是得去報到。」
「今天是星期五。」
「對。」
「可以延期嗎?」
「可以申請,」他說,「剛收到通知時可以的。但我想,說不定我根本不會被選上,最近又沒什麼工作,我不想錯過機會。」
「不能讓你放棄資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