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加州橘郡的機場以約翰·韋恩命名。凱勒下了飛機,腦袋裡老是縈繞著一個旋律,走到提領行李處的半路上,才想到是什麼。是《壯志凌雲》 的主題曲。

真滑稽,人的腦袋會做這類的事情。

提領行李的出口處有六個人站在那裡,有的身穿司機制服,每個人手上都拿著手寫的牌子。凱勒看都沒看就走過去。沒有人會是來接他的——這是他們的策略,現在有那個神秘的羅傑存在。總之沒有人想到他會飛到橘郡,因為他的任務得大老遠南下到拉荷亞。拉荷亞位於聖迭戈郊區,而聖迭戈自己有一個很棒的機場,比橘郡的機場大、繁忙,而且沒有以任何人為名。

「除非你把聖詹姆斯也算在內。」當初桃兒說。看到他一臉茫然,她告訴他,聖迭戈(San Diego)就是西班牙文裡面的聖詹姆斯(St.James),「或是聖地亞哥(Santiago)。」她說。「聖迭戈,聖地亞哥,都是同一個人。」

「那為什麼他有兩個名字?」

「也許一個就等於是詹姆斯(James),」她說,「另外一個比較像吉米(Jimmy) 。有什麼差別?反正你又不飛去那裡。」

他飛到橘郡,以防羅傑會躲在聖迭戈等他。他不認為有多大的可能性。自從羅傑在波士頓殺了人之後,他們就沒聽說過他的消息。波士頓的那個被害者偷了凱勒的綠色防水大衣,為自己的罪行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當時他和桃兒才推測出有羅傑這個人,也才知道他想做什麼。

當時凱勒發現整件事很惱人。想到有這麼一個人,拚了命想置他於死地,害他老要回頭看,小心提防。他以前從沒這樣過,不太喜歡那種感覺。

但你總會習慣。凱勒猜想這有點像心臟病。一開始你有點擔心,然後你就不會再憂慮了,你會小心提防,不會一次爬兩格階梯,冬天時你會付錢給鄰居小孩幫你鏟掉車道上的積雪,但你不會時時想著自己的病,而是逐漸習慣。

而他也逐漸習慣羅傑了。有個人在那裡,不曉得他的名字,即使看到他也不會認得,跟凱勒做同一行,想除掉競爭者。於是你開始不讓客戶來機場接你,隱藏自己的行蹤,但你不必躲在床底下,照樣做你的工作。

飛到一個比較不那麼方便的機場,就是基於小心提防的原則。機場名為約翰·韋恩,對凱勒來說是個額外的獎勵。他走到埃爾維斯租車公司的櫃檯,覺得自己好像高了好幾英寸,肩膀更寬了。

那個職員——凱勒想喊他「小韋恩」,但憋住了那股衝動——檢查了凱勒給他的駕照和信用卡,正要辦手續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凱勒問他有什麼問題嗎。

「你的預訂記錄,」那人說,「看起來是取消了。」

「一定是出了什麼錯。」

「我可以幫你復原,沒問題。我是說,我們有車,而且你人已經到了。」

「對。」

「所以我只要……哦,這裡有張紙條。你應該打電話回辦公室。」

「辦公室。」

「上頭是這麼寫的。我要繼續替你辦手續嗎?」

凱勒叫他等一下。然後找公用電話打回他在紐約的公寓,電話鈴響時他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想到會有人接電話,而他會聽到自己的聲音跟他講話。他搖搖頭,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然後他確實聽到自己的聲音了,請他留話。當然那是他的錄音機,不過他還是愣了幾分之一秒鐘才明白過來,幾乎要把電話給掛上。

電話裡面沒有留言。

他掛了電話,然後再打給白原鎮的桃兒,第一聲還沒響完她就接了起來。「很好,」她說,「這招奏效了。我本來想請機場替我廣播的。『凱勒先生,約翰·凱勒先生,請接機場的白色緊急電話。』可是我們真希望你的名字通過擴音器宣傳嗎?」

「不太好吧。」

「而且你會聽到嗎?我心想,你大概匆匆就走出機場了。你不會在提領行李的出口停留,一租到車子就會離開。就是這個!租車!」

「所以你打電話給埃爾維斯。」

「我打電話給每個人。我記得你駕照和信用卡上面用的名字,但如果你用其他名字呢?總之,埃爾維斯有你的預訂記錄,他們說會留個紙條給你,結果他們的確就像自己保證的那麼好,奏效了。」

「不完全是,」他說,「他們留紙條給我的同時,也把我的預約給取消了。」

「是我取消的,凱勒。你不需要車了,因為你什麼地方都不用去,搭下一班飛機回紐約吧。」

「哦?」

「三個小時前,當你正飛越哪裡的上空?伊利諾伊?愛荷華?」

「隨便啦。」

「當你正在三萬五千英尺的高空上體驗輕微的亂流時,」她說,「兩個警員正徒勞地想讓赫克·帕爾米耶死而復生,他把皮帶繞在自己的脖子上;關上皮帶另一端那個柜子的門,然後踢掉他腳下的椅子。結果猜猜他怎麼了?」

「死了?」

「因為我們的罪,或比較可能是因為他的罪。不管哪個,總之你因此什麼事情都沒得做了。不過另一方面,誰說你得馬上回來?我敢說你可以設法在別處租到一輛車。」

「他們正準備替我把那個預訂給復原。」

「嗯,就復原吧,如果你想要的話。吃個午餐,看看風景。你在那裡,橘郡是吧?去看看共和黨員。」

「這個嘛,」凱勒說,「我想我會回家吧。」

「這是個避免時差的好方法,」凱勒說,「因為我就在時差正要開始的時候,又回到原來的地方了。」

「一路怎麼樣?」

「還可以吧,我想是。除了白忙一場之外,其他都還可以。」

他們在湯頓廣場那棟大屋的開放式前陽台,坐在涼椅上,兩人中間的桌上放著一壺冰紅茶。今天天氣溫暖,比之前他去過的南加州還要溫暖。當然他沒真正體驗到南加州的氣溫,因為他根本沒踏出過有冷氣的機場。

「不完全是白忙,」桃兒說,「他們事前預付了一半,我們可以留著。」

「我應該期望如此吧。」

「他們打電話來,」她說,「要取消合約,但是當時你飛加州的飛機已經在半空中了。他們提到要退錢,我說些他們休想之類的。」

「退錢!」

「他們只是試試看,凱勒。馬上就打消念頭了。」

「他們應該全額付清的。」他說。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那個傢伙死了,不是嗎?」

「用他自己的手,凱勒,或反正是用他自己的皮帶。你對他做過些什麼嗎?」

「那我對克林格做了些什麼?或彼得羅辛?」

「願他們安息,」桃兒說,「但他們是我們的小秘密,記得嗎?對於客戶來說,你把門替他們打開了,送他們上路。而至於帕爾米耶,當他決定要測試那條一英寸寬牛皮的伸展力時,你人正飛在半空中。別這樣看著我,凱勒。我其實不曉得他用的是什麼樣的皮帶。重點是你不在附近,所以他們怎麼會認為是你做的呢?」

「上回你說過的,」他說,「說我的念力有多強。」

「哦,好吧,我馬上拿起電話把這套話告訴客戶。『我的人閉起眼睛用力想,』我會告訴他們,『你們的人就決定弔死自己了。那是自殺,不過是我們促成的。』他們怎麼可能否認呢是吧。」

「他們毀約,」凱勒固執地說,「然後接下來你只知道他們的人死了。」

「或許因為他知道有人要幹掉他,他不想等了。」她往後靠在椅背上,「告訴你吧,」她說,「我試過類似的說辭。『你要那個人死,現在他死了,』我說,『所以我們該拿到全額的酬勞。』不過那只是一種談判技巧,就跟他們想拿回原來的預付金一樣。他們嘲笑我,我也嘲笑他們,最後反正就保持原狀。」

「我們只留著原來的一半。」

「對,凱勒,你不是真的希望拿到全額,對不對?」

「嗯,不是那麼想。」

「那有差別嗎?我的意思是,你缺錢用嗎?我記得不久前你好像賺了不少,不過或許錢去得比來得快,是這樣嗎?」

「不是。」

「或者你原打算用帕爾米耶的酬勞去買某些郵票,結果現在沒法買了。是這類的情況嗎?」

「不是。」

「那,別讓我們女孩子家空等,凱勒。到底是什麼原因?」

他想了一會兒。「不是錢的問題。」他說。

「希望你別跟我說那是原則問題。」

「不,」他說,「桃兒,還記得我談過退休嗎?」

「記得好清楚呢。當時你說你賺夠錢了,然後我說你瘋了,說你需要個嗜好。所以你就開始集郵了。」

「對。」

「然後忽然間你退不起休了,因為你把所有錢都花在郵票上了。所以我們又回去做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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