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回到家裡,他逐頁翻閱一本集郵冊。他有許多同好是話題或主題式的集郵者,不針對特定國家或年代而收藏,而是針對郵票中描繪的主題,比方火車、蝴蝶或企鵝。一個醫生可能會選擇收藏醫藥主題的郵票,而一個音樂家可能會尋找樂器或偉大音樂家肖像的郵票。或者你可以收藏兔子郵票,沒什麼偉大的原因,只因為你就是喜歡看兔子。

藝術在郵票上是個愈來愈普遍的主題。早年一般郵票都是單色的時候,要把一幅偉大畫作複製到一小片紙上,那是說得比做得容易。縮小的單色《蒙娜麗莎的微笑》或許看得出來是哪幅畫,但就是缺了點什麼。

在凱勒心目中,早期郵票的精工雕版和美麗的印刷,比現在的郵票更吸引人,現在可以說每個國家的每張郵票都是全彩印刷,任何發行郵票的單位都可以大量複製精緻的世界藝術珍寶,集郵者也趨之若鶩,而且不像迪斯尼或華納的卡通藝術,倫勃朗和魯本斯不受商標或著作權保護。任何人都可以複製他們的作品,而且複製的人還真多。

凱勒只收集1952年以前的郵票,這條分界線把世界上絕大多數的藝術郵票排除在外。但某些國家曾在那種單色印刷的老年代發行過這類藝術郵票,主要是基於對本身藝術遺產的自豪,而非要吸引集郵者收藏。法國特別熱衷於炫耀其文化,隨便比較像樣的作家、畫家和作曲家的肖像都登上郵票,凱勒現在就正看著一套法國的慈善郵票,讓你真實感受到藝術家的權力。

當然還有一套紀念畫家哥雅的西班牙郵票,其中一張是阿爾巴公爵夫人的裸體畫像 ,此畫首次展出時曾引起騷動,而多年以後這張郵票也讓一整個世代的年輕男性集郵者見證了同樣的騷動。凱勒還記得他二三十年前買下這套郵票時,用一個隨身放大鏡仔細觀察,渴望郵票更大張些,放大鏡的倍率更強些。

這一期的《林氏郵票新聞》幾乎跟以往每期都一樣,通信單元有熱烈的郵票交換,是吸引年輕人迷上這個嗜好的最佳方法。顯然在這個充斥著計算機、任天堂和MTV的世界裡,年輕人越來越少集郵了。如果小孩不集郵,那怎麼會有下一代的成人集郵者呢?

凱勒想著這個問題,最後決定他不在乎。他只想增加自己的收藏,其他有多少人收藏他才不管呢。沒有新的集郵者加入,郵票的價值最後可能會下降,但他也不在乎。他不打算賣掉自己的收藏,那麼他死了之後,這些郵票值多少又怎樣呢?如果他不能帶著這些郵票死去,那麼自然有其他人知道該怎麼處理。

但其他人顯然很在乎這個嗜好的未來。美國郵政總局顯然看到了一個非常有利可圖的副業受到威脅,其反應就是發行一些特別設計過的郵票,以吸引年輕集郵人。凱勒小的時候,郵票上的圖案是偉大的美國作家、發明人和政治領袖,這些人他大半都沒聽過,但在一路收藏這些圖像的同時,實際上他也逐漸得知了這些大人物的許多事迹,以及他們曾參與過的歷史。

如今,集郵成了美國年輕人了解兔寶寶和唐老鴨的好方法。

凱勒仔細想了想,覺得郵局搞錯了。他小時候熱愛集郵,並不是因為集郵是針對小孩設計的,而是因為他享受那種明顯的成人象徵。如果集郵讓他覺得是小孩玩意兒,他根本不會碰。

一張印著兔寶寶的郵票,能讓年幼的凱勒趕緊掏出放大鏡仔細瞧嗎?

毫無機會。他心想,要讓小孩產生興趣,應該在郵票上放裸女才對。

早上一起床,他就打電話給桃兒。「希望現在不會太早。」他說。

「五分鐘以前你就會打擾了我的早餐,」她告訴他,「現在你唯一打擾的就是洗碗時間,我可以邊洗邊講沒問題。」

「我對那個客戶,」他說,「覺得很好奇。」

「我還記得,凱勒。我們不是已經談過了嗎?」

「假設你去打電話給那個找你的人,」他說,「假設你問問那個客戶對蘑菇有什麼感覺。」

「凱勒,你投資做外賣了嗎?」

「無辜的旁觀者,」他說,「毒販通常稱之為蘑菇,因為在警匪槍戰時會像蘑菇一樣冒出來。」

「好有趣哦。你什麼時候開始跟毒販鬼混啦?」

「我從報上看來的。」

「所以你就要我轉告這些話嗎,凱勒?從報上看來的?」

他吸了口氣。「我想到的是,」他說,「假設要在布魯克林對某人動手,而他的老婆和小孩正好就在旁邊。」

「噢,我懂你的意思了。」

「另一個下手的地點就是畫廊,但那裡可能也有其他旁觀者。」

「所以我應該把問題丟回給找我的那個人,好讓他和客戶商量。」

「沒錯。」

「然後我再回報給你,接下來呢?別告訴我這樣你就可以搞定,然後一切都沒問題。」

「當然沒問題,」他說,「會有什麼問題?」

凱勒坐在霍普的海報前仔細欣賞。如果想在牆上掛東西,再沒有比海報更好的了。花個十塊或二十塊,加上裱畫的錢,你客廳里就有了一幅真正的藝術品。

另一方面,就算把所有牆壁貼滿,能掛多少張海報呢?不,如果你要在一戶小公寓裡面收集藝術品,就該收藏郵票。一本集郵冊,幾英寸的書架空間,你就可以收藏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小羅浮宮了。

另一個方法是,他可以開始收藏藝術類主題的郵票,或者可以多找幾幅像霍普那樣感動他的藝術品海報。

他打了領帶,穿好外套,搭上一班公交車。

從公交車站走路到畫廊時,他心想,真荒謬。他最喜歡的那張畫編號為19號,是比較大的一幅,價格一萬兩千元。能夠擁有這幅畫讓他隨時都能看到,這當然很美好,但他也可以隨時走到中央公園去看幾千棵樹。他可以愛湊多近就湊多近地仔細看,還半毛錢都不必花。

櫃檯後面還是那個貴族大學畢業的小姐,正在閱讀同一本斯邁利的小說,等待著華爾街王子的到來。她向凱勒點了點頭,卻完全沒有移動頭部——真不懂她怎麼辦到的——然後繼續看她的書,而他直接走到牆邊看畫。

終於又看到了,那幅畫像以前一樣鮮明而充滿力量。他覺得自己被畫拉了進去,吸入樹榦,上達樹枝。他沉醉在畫中,之前從沒有過這樣的經驗,很好奇其他人是否也會有同樣的感覺。他站在那張畫的前面許久,心知自己無法放棄了。他有那個錢,只要願意的話,他可以花在一幅想要的畫上頭。

他會告訴那個小姐他想買這幅畫,然後他們會記下他的名字,或許還收一些訂金——他不確定一般該怎麼處理。然後畫廊會把這幅畫標示為已經賣出,等月底展覽結束後,他再付清餘額把畫帶回家。那麼要不要裱框呢?現在裱得很簡單,只有暗色木條框,這樣也不錯,但他懷疑專業裱框的師傅可以改進一下。不過他心想,還是要簡單一點的。裱住畫但不要搶走畫的風頭。那類雕花和鍍金的框很適合用於有兩排鬢須的怪胎肖像,但用在這幅畫就完全不對了,而且——

畫旁有一個小紅點。

他瞪著那個紅點,紅點還好端端的,就在編號19的數字旁邊。他伸出食指,好像要把那個小紅點給彈走,然後手垂下來。

唉,他離開這幅畫太久了。之前他提醒自己要買之前多考慮一下,猶豫著,結果現在失掉了機會。這幅畫也一樣,失去了他這個主人。

失望淹沒了他,卻很矛盾的伴隨著一種解脫之感。他不必花掉一萬兩千元,不必去找裱框師傅,不必在自家公寓牆上挑一個點,還要把釘子釘進去。

但是,該死,他將無法擁有這幅畫了。

當然還有其他的畫,他挑的這幅是一棵老樹掙扎著要再撐過一個冬天,但他不是那麼堅持非買這幅不可,因為他對所有德克蘭·尼斯萬德的作品都有強烈的感覺。如果不能擁有最喜歡的一幅,那也不會是世界末日。要再找一幅他幾乎同樣喜歡的,能有多難呢?

一點也不難。但要買其他任何畫也同樣不可能,不管他有多喜歡,因為畫廊里的每幅畫旁都有了小紅點。

他瞪著櫃檯瞧,直到那位小姐從書里抬起頭來,「每幅畫都賣掉了。」

「是的,」她同意,「了不起吧?」

「對你們來說很棒,」他說,「我想對尼斯萬德先生來說也很棒,但對我來說卻不棒。」

「你昨天下午來過,對不對?」

「我當時該買下那幅畫的,可是我想睡一覺起來再說。結果現在太遲了。」

「這一行裡頭,事情往往一夜之間就有變化,」她說,「這種事我聽過太多了,現在就是一個例子。昨天晚上我回家時還只有兩幅畫賣出,都是在開幕夜成交的。結果今天早上來上班,卻出現了那麼多小紅點,我還以為牆壁出麻疹。」

「好吧,」他說,「至少我還有大半個月可以來看畫。不過到底是誰買走這些畫呢?」

「不是我經手的。嗯,我去請布伊爾先生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