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破曉時分他離開時,她還在睡。那是個清爽的早晨,他原打算走幾個街區,結果一路走回家。她住在克羅斯比街一棟倉庫改裝後的統樓層頂樓,而他在第一大道一棟戰前所建的公寓里住了好幾年了,離聯合國沒幾個街口。途中他停下來吃了早餐,又去聯合廣場晃了晃看樹。在離家近些的地方,他鑽進了一家書店,翻閱一本講北美洲樹木的口袋指南書。那書是設計來讓你可以認出一棵樹,然後告訴你一切可能會想知道的信息。他判定那些信息遠超出他所需知道的,於是沒買書就離開了。

然而一路到家,他繼續在觀察樹。曼哈頓中城不是巴黎西郊的大公園布隆涅森林,但在基普灣和默里山的大部分小街道上,人行道邊都種了一些樹,而他不覺間就瞪著瞧,好像從沒看過樹似的。

他對城市的樹一向很留意,尤其是養狗的那幾個月。但狗主人都會傾向於從功利主義的本質去看待樹。如今沒有狗的凱勒能夠把樹當成——當成什麼?一個具有特殊形狀、顏色、密度等特性的美術作品?上帝在世間之手工藝品的證據?樹木權利的強烈自我證明?凱勒不確定,然而他無法把自己的視線從那些樹上移開。

回到他那戶一房一廳的整潔公寓,凱勒忽然注意到空蕩蕩的牆壁。他曾在卧室的牆上掛了兩張日本版畫——用竹子框裱得很精巧——是一個女友送的聖誕禮物,那女友早已結婚搬走了。客廳裡面唯一的藝術品就是凱勒自己買的一幅海報,是幾年前他去惠特尼美術館看過一個霍普的回顧展之後所買的。

那張海報是霍普最為人熟知的作品之一,孤獨的用餐者坐在餐館吧台,透出言語無法表達的寂寞心情。凱勒覺得這幅畫很鼓舞人心,對他來說,這幅畫傳達的訊息是:他的孤獨狀態並不寂寞,這個城市(並延伸至全世界)充滿了寂寞男子,坐在某個憂傷餐館的高腳凳上,喝著他們的咖啡,度過日日夜夜。

那兩幅日本版畫沒什麼好批評的,他已經好幾年沒注意過。而那張海報則不一樣,他很樂于欣賞它,但那也只是張海報罷了。海報的真正作用,也不過是更新他對原作油畫描繪內容的記憶。如果他從沒看過原作,那麼他或許還是會對海報很有感覺,但遠遠比不上原作給他的衝擊。

至於擁有一幅霍普的原作,唉,根本想都別想。凱勒的工作獲利甚豐,他可以過得很舒服,而且還投入一大筆錢在郵票收藏上,不過要想有能力在牆上掛一幅霍普的畫,他還相距好幾光年。他海報上的那幅畫——呃,其實是不會拿出來賣的,但如果真在拍賣會上出現,將會出現七位數字的價格。凱勒猜想自己或許有可能為一幅藝術品付出七位數字,只不過其中兩位數字是在小數點之後。

凱勒在第三大道的一家越南餐廳吃了中飯,然後在一家花店稍事停留。接著他走到五十七街,那裡有一棟大樓他以前經過時注意到,十層樓中每層都至少有一家畫廊。今天除了兩家外,其他全都在營業,他逐一進去,看看裡面展覽的作品。一開始他神經兮兮地提防,怕畫廊的職員會跟他推銷,或者會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外來的闖入者,到處亂看自己根本不打算買的東西。但根本連個跟他點頭的人都沒有,也沒人關心他在看什麼、看了多久,等他進出了三家畫廊後,他就完全放鬆了。

他明白了,逛畫廊就像逛博物館一樣,只有兩點除外:你不必買門票,也不會有吵鬧不休的小孩,旁邊陪著拚命解說的老師。你怎麼知道這些藝術品值多少錢?每幅畫旁邊的牆上都貼了一個數字,可是沒有5,那些數字照順序排列,1—2—3—4—5—6—7,總之與價錢無關。顯然公開標示價錢被認為是太無禮了,但這些畫難道不想賣嗎?不然你該怎麼辦?看中了就自己去問價錢嗎?

在一家畫廊,他注意到另一個藝術贊助人拿著一張塑料薄板紙,不經意地偶爾看一下,出去前放在前頭櫃檯。凱勒拿起來看,果不其然,上面是所有展出作品的價目表,還有作品標題、尺寸、媒材(油畫、透明水彩、丙烯酸、不透明水彩,隨便什麼),以及完成年代。

有件作品的價格欄標示著NFS,他猜意思是非賣品(Not For Sale)。還有兩件作品的價格旁邊有紅色小圓點,他記得有幾件作品旁邊的編號也有類似的小圓點。當然啰——紅色小圓點表示這幅畫已經賣掉了!畫廊可不會立刻打包讓你帶回家。作品必須放在畫廊里直到展覽結束,所以如果你買了畫,他們就在旁邊貼個紅色小圓點,不去動那張畫。

他恭喜自己猜出了這一套系統,然後又想到其他人無疑早就曉得了。在紐約的所有畫廊里,他可能是唯一缺乏這項知識的人。好吧,至少他自己摸清了。他不必當白痴,跑去問人那個小圓點是幹嗎的。

他到家時,郵差已經來送過信了。凱勒向來不怎麼關心郵件,反正信來了就收,處理一下,把垃圾郵件丟掉,該付賬單的就付一付。自從他開始集郵,現在每天的郵件都隱藏著寶物。

全國各地和幾個海外的郵票商會把他從目錄上訂購的,或者他在通信拍賣中標得的郵票寄給他。還有的寄給他看貨選購、可退貨的郵票精選,讓他輕鬆選擇,留下自己喜歡的。還有郵票月刊和一份郵票周報,以及無窮盡的拍賣目錄、價目表和特價品。

除了平常的價格表和目錄,凱勒今天還收到了他的每月精選郵票,它寄自緬因州的一名女子。「親愛的約翰,」他讀著信,「這是一套很棒的德國殖民地郵票,加上其他幾套供你一覽。寄上的二十六張郵票總共194.43元。希望你能看到一些自己喜歡的。你誠摯的,碧翠絲。」

算到現在,凱勒和碧翠絲·倫思塔特交易已經快兩年了。她每次寄東西都會附上類似的短箋,他的回信也一向是老台詞:「親愛的碧翠絲,謝謝你寄來的精選郵票,其中大半已經在第一街的此處覓得歸宿。寄上83.57元的支票。你誠摯的,約翰。」他們彼此稱呼「親愛的凱勒先生」和「親愛的倫思塔特女士」一年多,但現在是約翰和碧翠絲,讓他們的通信有一種令人親密的美好遐想。

不過也僅止於遐想。他不曉得碧翠絲·倫思塔特已婚或單身、年老或年輕、高或矮、胖或瘦,不曉得她自己收不收集郵票(很多郵票商自己就是收藏者)。而她那邊,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收集郵票。

而他也正希望保持如此。喔,他無法避免偶爾的幻想,在幻想中碧翠絲·倫思塔特(或其他集郵的女子)擁有天使臉孔和芭比娃娃的身材,最後成為他的靈魂伴侶。幻想不會傷害任何人,只要別真付諸行動。他寄的短箋跟她一樣,保持一成不變的敷衍和客套。她寄郵票給他,他寄支票回去。一切運行得好好的,何必搞亂呢?

這些包退的特選郵票,通常最多可以留在手上一個月,但凱勒很少留在手上超過一兩天。這回他只需要一小時,挑出他想要的郵票。他可以稍後再鑲進集郵冊,現在他寫了一張支票和三行字的短箋,下樓丟進郵筒。然後他搭巴士到第十四街,換L線地鐵過東河到貝德福街。

凱勒對曼哈頓相當熟,但對曼哈頓之外的紐約其他行政區,他腦袋裡面的地圖就像中世紀水手所擁有的世界地圖。有幾塊已知的小地方,其他則是一大片上面銘刻著「過此界有惡魔」的區域。布魯克林有些地方他有點熟——圓石丘是因為他曾有個女友住在那裡;海洋公園是因為幾年前他曾加入那裡的一個保齡球隊參加比賽(如果能算比賽的話)。他對威廉斯堡一無所知,不過記得南邊的主要居民是波多黎各裔和猶太虔信派,而北邊則是波蘭裔和義大利裔。近幾年很多尋找便宜統樓層的藝術家紛紛進駐此區。(大聲嚷著:「這裡也算一個區了!」——用西班牙語和意第緒語、波蘭語和義大利語。)

德克蘭·尼斯萬德住在威廉斯堡北邊的貝瑞街,從地鐵站走路過去只要十分鐘。凱勒找到了那個地址,是在貝瑞街靠東一排樸素的三層樓房之一。樓下有三個門鈴,這表示每層住一戶。空間大小則要看尼斯萬德的房子有多深,從街上看不出來。

這個街區,以及整個這一帶,確實都在歷經「紳士化」,但很多部分還沒進入狀況,也還沒到達廣植行道樹的階段。然而德克蘭·尼斯萬德這個把樹畫得傳神的可以召來白蟻的人,所住的街區竟然連半棵樹都沒有。凱勒很好奇這是否困擾他,或甚至他是否注意到這一點。或許樹木只不過是拿來畫的,當尼斯萬德畫完之後,樹木也就拋諸腦後了。

凱勒走了一圈,感受這個區域。他在一個街區外發現了一家波蘭餐館,進去點了一碗甜菜牛肉濃湯和一大盤波蘭餃子,喝了一大杯附贈的Kool-Aid葡萄飲料,然後扣除了優厚的小費之後,還找了他一張十元的紙鈔。在這邊吃晚餐真是太便宜了,即使把地鐵車錢加進去都划算。

尼斯萬德走進來時,他正在一間名叫「破鍾」的酒吧啜著一瓶黑啤酒。他沒想到會看到尼斯萬德,不過看到了也沒太驚訝。「破鍾」(到底為什麼取這店名?店裡根本看不到任何鐘,不管破還是沒破)是附近唯一看起來像是專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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