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看見他走進來。我坐在阿姆斯特朗後排那個我一向坐的位置上。午餐的人潮已經散去,吵鬧的聲音也降了下來。收音機里播放的古典音樂,現在你毫不費力就可以聽得很清楚。外面一片灰濛濛的,吹著可怕的風,空氣中含著雨意。不過,待在這家位於第九大道的酒吧里,一邊喝摻有波本威士忌的咖啡,一邊讀《郵報》上有關第一大道砍人的報道,這種天氣還真合適。
「斯卡德先生嗎?」
他大概六十歲左右,高額頭,淡藍色的眼睛前架著一副沒有鏡框的眼鏡,變灰的金髮服服帖帖地伏在頭皮上。他大約五尺九寸或十寸高,一百七十磅上下,膚色白晳,鬍子颳得乾乾淨淨,鼻子瘦削,嘴小唇薄,穿著灰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戴著紅黑金三色條紋領帶。他一手提著公事包,一手拿著雨傘。
「我可以坐下嗎?」
我朝我對面的那張椅子點點頭。他坐下來,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皮夾,遞給我一張名片。他的手小小的,上頭戴著共濟會 的戒指。
我看了名片一眼,還給他。「抱歉。」我說。
「但是……」
「我不需要任何保險,而且你也不會想要賣給我的。我的風險很高。」我說。
他發出一種類似緊張的笑聲。「老天啊,」他說,「你當然會這麼想,不是嗎?我不是來向你推銷東西的。我都不記得有多久沒寫個人保單了。我專門負責公司團體保險。」他把名片放在我們中間的藍格子桌布上。「拜託你。」他說。
從名片上看,他的名字是查爾斯·倫敦,共同人壽新漢普夏總代理。地址在松樹街四十二號,位於市中心金融區內。上面有兩個電話號碼,一個在市區,另外一個的區域號碼是914。應該在北邊郊區,也許在韋斯特切斯特郡。
當特里娜過來為我們點飲料時,我手中還拿著他的名片。他點了杜瓦牌蘇格蘭威士忌和蘇打水,我則還有半杯咖啡沒喝完,等特里娜走開聽不見我們的談話聲時,他說:「法蘭西斯·菲茨羅伊向我推薦你。」
「法蘭西斯·菲茨羅伊?」
「菲茨羅伊警探。第十八分局。」
「哦,弗蘭克 ,我有好一陣子沒見到他了。我甚至不知道他現在在第十八分局。」我說。
「我昨天下午和他碰的面。」他把眼鏡拿下來,用餐巾擦亮鏡片。「他向我推薦你,這我剛剛說過了,當時我決定考慮一個晚上再說。我都沒怎麼睡。今天早上我有約會,然後我到你住的旅館,他們告訴我在這裡可能找得到你。」
我讓他繼續說。
「斯卡德先生,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
「我是芭芭拉·埃廷格的父親。」
「芭芭拉·埃廷格。我不……等一下。」
特里娜端著他的飲料過來,放在桌上,一言不發地走開。他握住杯子,但是沒有把杯子拿起來。
我說:「冰錐大盜是我知道這個名字的原因嗎?」
「沒錯。」
「應該是十年以前的事了。」
「九年。」
「她是受害人之一。我那時候在布魯克林工作。柏根街和平林區的第七十八分局。芭芭拉·埃廷格。是我們分局的案子,不是嗎?」
「是的。」
我閉上眼睛,讓記憶回到腦海中。「她是後面幾個受害人之一。應該是第五或第六個。」
「第六個。」
「在她後面還有兩個,然後他就洗手不幹了。芭芭拉·埃廷格。她是個教師。不對,不是教師,但類似這樣的工作。一家日間託兒所。她在一家託兒所工作。」
「你的記憶力不錯。」
「應該可以更好的。但是我只處理到判定又是冰錐大盜後,就把案子轉給專案承辦人。我想起來了,是城中北區。事實上,弗蘭克·菲茨羅伊那時候就在城中北區。」
「完全正確。」
我突然記起那時候的感覺。我記得在布魯克林的一間廚房裡,死亡不久的腥臭味壓過烹煮食物的味道。一個年輕的女人躺在油氈上,衣衫凌亂,身體上有數不清的傷口。我記不得她的長相,只知道她死了。
我喝完我的咖啡。真希望我喝的是純波本 威士忌。坐在我對面的査爾斯·倫敦喝了一小口他的蘇格蘭威士忌。我看著他金戒指上的共濟會標誌。我覺得很奇怪,那些標誌代表什麼意義,還有這些標誌對他個人而言又代表什麼。
我說:「幾個月的時間內,他殺了八個女人。從頭到尾都使用相同的犯案手法,大白天里在被害人的家中展開攻擊,用冰錐戳得傷痕纍纍,攻擊了八次以後銷聲匿跡。」
他什麼都沒說。
「九年後他們逮到他。什麼時候的事?兩個禮拜以前嗎?」
「快三個禮拜了。」
我沒有特別用心讀那則新聞報道。兩個上西城的巡邏警察在街上攔住一個行跡可疑的人,搜身時翻出一把冰錐。他們把他帶回警察局,清查他的檔案,發現他剛服完在曼哈頓州立醫院的延長拘禁。有人多事問他幹嗎帶把冰錐在身上,他們還真是走運。在大家都還沒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前,他就全盤招認那一長串還未破案的謀殺案。
「他們登出了他的照片,」我說,「小個子,不是嗎?我不記得他的名字。」
「路易斯·皮內爾。」
我看了他一眼。他把手放在桌上,指尖對著指尖,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看他一定覺得如釋重負,經過這麼多年,兇手終於被抓到了。
「沒有。」他說。
音樂正好在這時停下。收音機里播音員在推銷一本奧多本協會 出版的雜誌。我等它結束。
「我真希望他們沒有抓到他。」查爾斯·倫敦說。
「為什麼?」
「因為他沒有殺害芭芭拉。」
後來我回到座位上讀完三份報紙,報道中大略提到皮內爾招認了七件冰錐大盜殘殺案,但是他否認第八件是他乾的。就算我先前已經看過這則消息,我也不會把它在放心上。誰知道一個患有精神病的殺人犯在事情過了九年後還能記得些什麼?根據倫敦先生的說法,皮內爾並非僅憑記憶,他還有在場證明。在芭芭拉·埃廷格被殺的前一天晚上,皮內爾因東二十街一家咖啡店服務員的控告而被警察帶走。他被帶到貝爾尤維醫院觀察了兩天才放出來。警方和醫院都記錄得十分清楚,芭芭拉·埃廷格被殺時,他被關在禁閉室裡面。
「我不斷告訴自己他們一定弄錯了。行政人員記錄進出院的日期可能會出錯。但是他們並沒有弄錯。皮內爾這件事的態度更是斬釘截鐵。他十分願意招認另外七件謀殺案,我推斷他多少以此為榮。但是別人將他沒犯的案子栽贓給他讓他著實氣憤。」倫敦說。
他拿起杯子,根本沒喝又放下來。「幾年前我就放棄了,」他說,「我認為永遠抓不到殺死芭芭拉的兇手是理所當然的。一連串的殺戮突然停止,我猜這個殺人犯不是死了就是離開這裡了。我幻想他經歷了片刻的神志清明,認清自己的所作所為,於是自殺了。假如能讓我繼續相信這個幻想,我的日子就會好過一些,我猜想這類的事情偶爾會發生,正如一位警官曾經告訴過我的那樣。接著我就想,芭芭拉是因為自然的不可抗力而死的,就好比說她是死於地震或水災。殺她的力量沒有人知道而且也沒有辦法知道。你了解我的意思嗎?」
芭芭拉「我想我了解。」
「現在一切都改變了。芭芭拉並非死於不可抗力。色芭拉是被人謀殺的,而且殺她的人把她的死布置得像是冰錐大盜的傑作。殺死她的人肯定是個十分冷靜和精明的殺人犯。」他閉了會兒眼睛,臉部一側的肌肉抽動著。「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以為她是無緣無故被殺死的,」他說,「然而,今天,情形更糟,我明白她是因為某一個原因被殺死的。對我而言,這實在太可怕了。」
「是的。」
「我去找菲茨羅伊警探,看看警方現在打算怎麼做。事實上,我不是直接找上他的。我去了一個地方,他們再把我送到另一個地方。他們把我踢來踢去,你明白的,毫無疑問他們希望我知難而退,不要再麻煩他們了。最後,我終於找到菲茨羅伊,他告訴我他們不打算緝拿殺害芭芭拉的兇手。」
「你希望他們做什麼呢?」
「重新調查這個案子。著手偵査。菲茨羅伊讓我明白我的要求不切實際。我原本很生氣,但是他把我說服了。他說這是九年前的案子,那時候沒査到任何頭緒和嫌犯,現在當然更加不可能。幾年前他們就已經完全放棄這八件殺人案。現在有七件能結案純粹是意外之喜。對於還有一個殺人犯逍遙法外這件事,他或是任何一位和我談過話的警官似乎一點都不在乎。我猜有成堆的殺人犯逍遙法外。」
「我想恐怕的確如此。」
「但我對這個特別的殺人犯有特別的興趣。」他的小手握成了拳頭。「她一定是被一個她認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