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六章

我睡得很不踏實,一直在做一個喝酒的夢。醒來時完全不記得細節了,但第一個擔心的就是那無論如何不僅僅是個夢,而是我真的喝了酒。

埃萊娜還在睡,我安靜地下了床,免得吵醒她。我們兩邊的床頭桌上各放了一把手槍——我這邊是九〇手槍,她那邊是點三八的。淋浴時,我試圖想像出某種「一起禱告的家庭不會散」的畫面,卻徒勞無功。回到卧室時,床是空的,她的床頭櫃也一樣。

我穿好衣服到廚房。她不在裡面,但已經煮了咖啡,那把點三八手槍這會兒放在咖啡壺旁邊的整理台上。我四處走一圈找她,聽到淋浴的聲音就回到廚房。我給自己倒了咖啡,又烤了個鬆餅,等到我喝第二杯時,她也來到廚房。她穿了一件有系帶的絲睡袍,是前兩年聖誕節我送給她的。那是我買得比較成功的禮物之一。她還沒化妝,素凈的臉看起來像個小女孩。

她問我要不要吃蛋,我想了一下說不要。她打開電視看本地新聞,沒有任何一則新聞吸引我的注意力。我們兩個有興趣的主題其實只有一個。

我說:「他可能已經離開紐約了。」

「不,他就在城裡。」

「如果他還在紐約,那也不會太久了。警方已經有他的指紋了。」

「那可真是幫了大忙。『注意——請大家留意有以下指紋的男子……』」

「重點是警方已經逼近他。如果他昨天沒搭上火車,他今天就別想搭得上了。他們會在賓州車站找他。還有大中央車站,還有長途巴士總站和機場。」

「他可能有車,」她說,「也可能殺掉某個人,開走他的車。」

「有可能。」

「他還在城裡。我能感覺到。」

要不是我這些年來也學到了要相信自己的第六感,可能早就拋開這些關於直覺的說法了。而且這次我格外難以跟她爭辯,因為我其實同意她的看法。我不像她那麼肯定,但我也不認為那個傢伙離開紐約了。

而且昨天晚上參加過戒酒聚會之後,回家路上我不是感覺到他在監視我嗎?

或許有,也或許沒有。或許焦慮便足以解釋我為什麼會有那種感覺。天知道我的確很焦慮,弄得我疑神疑鬼。

我說:「我想你可能是對的。但是不管對或錯,我們的行動都得當成他就在紐約。」

「意思就是我得待在家裡。」

「恐怕是得這樣了。」

「我不打算跟你爭。我經歷了這輩子最可怕的幽閉症,可是我也怕死。現在要我離開這幢公寓只怕是很困難。」

「很好。」

「我希望這不會造成永久性的空曠恐懼症。我有一次聽說有個男人,是編科幻雜誌的,他不肯離開他住的公寓大樓。」

「是怕外星人嗎?」

「天知道他是在怕什麼。天知道這事情到底是真是假,這故事是一個客人告訴我的,他曾替這個傢伙寫小說,我想還一起打過撲克牌。這些都無所謂。重點是那人一開始是不肯離開格林尼治村,老是找借口不去十四街以北或堅尼街以南。接下來他就不肯離開那個街區,然後他就不肯離開那幢大樓。」

「然後更加惡化嗎?」

「惡化得很厲害。他不肯離開那戶公寓,然後是不肯離開他的卧室,最後他根本不下床了。除了去浴室之外。我想他總會下床去浴室吧。」

「希望如此。」

「他編的雜誌里,人們可以在月亮和木星上漫步,可是他居然不肯離開他的床。最後穿白衣服的人來把他給帶走,我想他再也沒機會回來了。」

「我想這種事不會發生在你身上的。」

「或許吧。但我敢打賭有很多人都是這樣,從來不出門。你不必住在紐約,也可以讓各式各樣的東西送貨到家。」

「說到這個,」我說,「你知道他們想叫我們訂閱送到家的《紐約時報》嗎?」

「廣告詞是『現在不必多花錢,就可以在最短時間內看到』。」

「我從來沒搞懂訴求是什麼,」我說,「可是如果我們得繼續這樣關在家裡,也許我就該去訂報了。」

「你要去哪裡?哦,去買報紙嗎?你要不要幫我買……」

我等著,可是她那個句子始終沒說完。「幫你買什麼?」

「算了,」她說,「似乎有什麼是我想要的,可是我想不起來是什麼。」

我吻了她一下。她抱我的時間比平時長一點,然後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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