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拆信刀裝在一個乾淨的塑料證物袋裡。薩斯曼遞給她,我感覺到她很不願意碰,即使是封在塑料袋內。她雙手小心翼翼地拿著,仔細盯著看,一滴淚滲出眼角,流下她的臉頰。我想她可能自己都沒感覺到。
「是,是那把刀,」她說,「你看到這裡的小缺口嗎?這就是原來在我店裡的那把。幾乎可以肯定。我不知道當初他們製造了多少,但這一款我這輩子只見過這麼一把,而且我從沒在任何圖錄上看過這款刀。」她把刀子還給薩斯曼。「他來過我的店。他站在那兒跟我講過話,他付了我開價的錢,把刀子裝在他的口袋裡走出店門。然後用它殺了我的朋友。」
「那是星期二嗎?」
「就是前天。他很快就用上了,對不對?他前天下午從我手上買走,然後當天夜裡就殺了她。我想我要吐了。」
薩斯曼告訴她洗手間在走廊盡頭,同時另一個警探拿了個垃圾桶過來。還有人去端了一杯水。埃萊娜最後認定她不會吐出來,於是喝了口水,然後深呼吸幾次穩住自己。
薩斯曼問起他是不是用信用卡付款。她說:「不是,該死。我建議說他付現金的話,我可以打折。我說我可以吸收營業稅。我反正都要繳稅的,不值得為了幾塊錢違法,但可以省下信用卡的手續費,所以可以提供一點小折扣。如果不是我多嘴——」
「他總歸會付現金的,」我說,「或使用偽造的信用卡。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我為什麼非得把那把該死的刀賣給他呢?我為什麼不告訴他說那是非賣品?」我們沒有回答,但她自己回答了,「我太不理性了,對不對?我只是想重來一次,或至少看看能有什麼不同的結局。算了。他來到我店裡,挑了這把刀,而我賣給了他。」
「你賣他多少錢?」
「兩百美元。這把刀沒有一般圖錄上的價格。因為圖錄上沒有收這把刀,不過他沒買貴。」
「你記得他用多大面額的鈔票付錢嗎?」
「我想是二十的。我想他數了十張二十美元的鈔票給我。」有個警探推測那些鈔票上可能有指紋。埃萊娜記得那天稍後有個顧客來買了一個十二美元的小瓷狗,給了她一張百元鈔票,她找了幾張二十美元。另外她又從收銀機里拿了幾張二十美元去買東西。不過收銀機里可能還有兇手給她的二十元,上頭可能還有指紋,某些指紋可能是他的,而且——
我覺得希望似乎不大。但有個警探會去查,因為我們現在反正半點希望也沒有。
「他讓我覺得毛骨悚然。」
「你是說現在回想起來嗎?」薩斯曼問,「或是當時就感覺到?」
「當時。他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特質。當時我本來以為他要挑逗我,這類事情一般女人都有經驗的。有時候只是調情而已,有時候則是更認真的試探。」
「那他屬於哪一種?」
「介於中間,或至少我是這種感覺,但又特別讓人毛骨悚然。不是出於他的任何舉止,只不過是他看我的那種樣子。」她眼神突然一變,打了個寒噤。「他想殺我,」她說,「當時有那麼一會兒,他好像在考慮著什麼,我從他眼中看得出來,我當時以為,你知道,他是在考慮不買了。但其實他手裡拿著那個拆信刀,是在考慮要向我刺來。」
薩斯曼說她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什麼的。
「很好,」她說,「那你就不要寫下來。可是他當時就是這樣想的。你以為他只是剛好向某人買下一件拿來當兇器的刀子,而賣給他的剛好就是被害人最要好的朋友嗎?」
「不,我沒這麼說。」
「他追蹤的獵物是你。」我說。
「沒錯,正是如此。」
「你以前見過他嗎?」
「我不認為。有可能見過,他長得,嗯,非常平凡,不起眼。」
「可是你記得他長什麼樣子嗎?」
「應該記得吧。你要我跟警方的繪圖專家合作嗎?」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薩斯曼說。她看著他的表情好像覺得他有病。介意?她為什麼要介意?
那個繪圖專家是新一代的。他從不用鉛筆,只是坐在電腦前面,裡面有專用的軟體,相形之下讓素描顯得很過時。他就像以前比較傳統的警方繪圖專家一樣跟她討論,問她眉毛要不要濃一點,下巴的輪廓要不要更明顯一點,然後遵照埃萊娜的回答去修改屏幕上的畫面,她就坐在他旁邊回答他的問題,偶爾伸手碰碰屏幕上她覺得不太對勁的地方。我們兩三個人圍在旁邊看著,從頭到尾都沒開口。
最後她認為這可能是他們所能得到的最接近的結果了,他存了檔,印了半打出來,我們人手一張,認真研究了許久。我確定自己不認識這狗娘養的。他看起來像每個人,卻又不像任何人。
有個警察說:「看起來像他的一定有一百萬人。」
「不會是一百萬,」薩斯曼說,「不過我懂你的意思。」
「他沒有什麼突出的五官特徵,」埃萊娜說,「也沒有什麼特別不突出的部分。他眼裡有個什麼,不過我想是某種眼神,電腦怎麼可能畫得出來呢?」
「可是這幅素描像不像他?」
她皺起眉頭。「也不能說不像。」她說。
「那到底是怎麼樣?」
「不知道。或許我的觀察力不夠強,也許我不想看他。也許我只看到他的小鬍子,而且老盯著那裡,所以沒注意他臉上的其他部分。」
「小鬍子很適合他。我的意思是,你會明白他為什麼要留小鬍子。好讓他的臉看起來不那麼平凡。」
「感謝老天他留了小鬍子,」薩斯曼說,「因為我們要用這鬍子編成辮子弔死他。你做得非常好,斯卡德太太。」
「叫我埃萊娜就行了。」她說。
「好吧,埃萊娜。你做得很好。這幅素描在你看來可能太粗略了,不過你的觀察力很強,而且我猜想這幅畫比你想的更像他本人。你該看看我們以前的那些嫌犯素描,以前有個傢伙,在布朗克斯的莫里斯公園那一帶犯下了一連串的強姦案。我們根據口述畫了三張素描登在報上,排在一起,我敢發誓你會以為那是三個不同的人,而且連兄弟都不是。」
「看起來是兄弟。」有個警察說。
「我要把你報上去,」薩斯曼告訴他,「表揚你沒有種族成見。我猜你以為你可以講這種屁話,是因為你是黑人,所以人類都是兄弟。那我換個說法,他們看起來不像同一個家族的人,這樣會好些吧?」
「我說啊,就把他們三個全逮起來,」有個警察說,「這樣總不會有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