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聽到鑼聲,披衣起身,一名侍衛來報慈寧宮中出了事,什麼事卻說不清楚。他正自著急,見韋小寶進來,忙問:「太后安好?出了什麼事?」
韋小寶道:「太后叫奴才今晚先回自己屋去睡,明天再搬進慈寧宮去,沒……沒想到宮裡出了事。不知什麼,奴才這就去瞧瞧。」康熙道:「我去給太后請安,你跟著來。」韋小寶道:「是。」康熙對母后甚有孝心,不及穿戴,披了件長袍便搶出門去,快步而行,一面問道:「太后要你服侍,你怎麼又到了我這裡?」韋小寶道:「奴才聽得鑼聲,擔心又來了刺客,一心只挂念著皇上,忙不迭奔來,真……真是該死。」
康熙一出寢宮,左右太監、侍衛便跟了一大批,十幾盞燈籠在身周照著。他見韋小寶衣衫頭髮極是紊亂,哪知道他是在太后床底鑽進鑽出,還道他忠心護主,一心一意地只挂念著皇帝,連太后也都忘了,來不及穿好衣服,就趕來保護,頗感喜慰。
行出數丈,兩名侍衛奔過來稟告:「刺客擅闖慈寧宮,害死了一名太監、一名宮女。」康熙忙問:「可驚動了太后聖駕?」那侍衛道:「多總管已率人將慈寧宮團團圍住,嚴密保護太后。」康熙略感放心。
韋小寶心道:「他便是帶領十萬兵馬來保護慈寧宮,這會兒也已遲了。」
從乾清宮到慈寧宮相距不遠,繞過養心殿和太極殿便到。只見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數百名侍衛一排排地站著,別說刺客,只怕連一隻老鼠也鑽不過去。眾侍衛見到皇帝,一齊跪下。康熙擺了擺手,快步進宮。
韋小寶掀起門帷。康熙走進門去,只見寢殿中箱籠雜物亂成一團,血流滿地,橫卧著兩具屍首,只嚇得心中突突亂跳,叫道:「太后,太后!」
床上一人低聲道:「是皇帝么?不用擔心,我沒事。」正是太后的聲音。
韋小寶這一驚非同小可,心想:「原來老婊子沒死。我做事當真糊塗,先前幹嗎不在她身上補上一劍?她沒死,我可得死了。」回過頭來,便想發足奔逃,卻見門外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侍衛,逃不了三步便會給人抓住,只嚇得雙足發軟,頭腦暈眩,便欲摔倒。
康熙來到床前,說道:「太后,您老人家受驚了。孩兒保護不周,罪孽深重,那些飯桶侍衛,一個個得好好懲辦才是。」太后喘了口氣,道:「沒……沒什麼。是一個太監和宮女爭鬧……互相毆鬥而死,不幹侍衛們的事。」康熙道:「太后身子安好?沒驚動到您老人家?」太后道:「沒有!只是我瞧著這些奴才生氣。皇帝,你去吧,叫大家散去。」
康熙道:「快傳太醫來給太后把脈。」韋小寶縮在他身後,不敢答應,只怕給太后瞧見了,又怕一開口就給認了出來。太后道:「不,不用傳太醫,我睡一覺就好。這兩人……這兩個奴才的屍首……不用移動。我心裡煩得很,怕吵,皇帝,你……你叫大家快走。」她說話聲音微弱,上氣不接下氣,顯是受傷著實不輕。
康熙很擔心,卻又不敢違命,本想徹查這太監和宮女如何毆鬥,惹得太后如此生氣,兩人雖已身死,卻都犯了如此大罪,還得追究他們家屬,可是聽太后的話,顯然不願張揚,連屍首也不許移動,只得向太后請了安,退出慈寧宮。
韋小寶死裡逃生,雙腳兀自發軟,手扶牆壁而行。
康熙低頭沉思,覺得慈寧宮中今晚之事大是突兀,中間必有隱秘,但太后的意思,明擺著叫自己不可理會。他沉思低頭,走了好長一段,這才抬起頭來,見韋小寶跟在身後,問道:「太后要你服侍,怎地你又跟著來了?」
韋小寶心想反正天一亮便要出宮逃走,大可信口開河,說道:「先前太后說道心裡煩得很,一見到太監便生氣。奴才見到太后聖體不大安適,還是別去惹太后煩惱的為妙。」
康熙點了點頭,回到乾清宮寢殿,待服侍他的眾監都退了出去,說道:「小桂子,你留著!」韋小寶應了。
康熙從東到西、又從西到東地踱來踱去,踱了一會,問道:「你看那太監和那宮女,為什麼鬥毆而死?」韋小寶道:「這個我可猜不出。宮裡很多宮女太監脾氣都很壞,動不動就吵嘴,有時還暗中打架,只是不敢讓太后和皇上知道罷了。」康熙點點頭道:「你去吩咐大家,這事不用再提,免得再惹太后生氣。」韋小寶道:「是!」康熙道:「你去吧!」
韋小寶請了安,轉身出去,心想:「我這一去,永遠見你不著了。」回頭又瞧了一眼,心中戀戀不捨。康熙也正瞧著他,臉上露出笑容,也有依戀之意,道:「你過來。」韋小寶轉過身來。康熙揭開床頭的一隻金盒,拿出兩塊點心,笑道:「累了半天,肚裡可餓了吧!」將點心遞給他。
韋小寶雙手接過,想起太后為人兇險毒辣,寢宮裡暗藏男人,終有一天會加害皇上。他一切蒙在鼓裡,什麼都不知道。皇帝對待自己,真就如是朋友兄弟一般,若不把這事跟他說知,他給太后害死,自己可太也沒義氣。想到此處,眼前似乎出現了康熙全身筋骨俱斷、屍橫就地的慘狀,心中一酸,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康熙微笑道:「怎麼啦?」伸手拍拍他肩頭,道:「你願意跟我,是不是?那也容易,過幾天等太后大好了,我再跟太后說去。老實說,我也捨不得你。」
韋小寶心情激動,尋思:「陶宮娥說,我如吐露真情,皇帝不免要殺我滅口。英雄好漢什麼都能做,就是不能不講義氣,大丈夫死就死好了。」將兩塊點心往桌上一放,握住了康熙的手,顫聲道:「小玄子,我再叫你一次小玄子,行嗎?」
康熙笑道:「當然可以。我早就說過了,沒人之處,咱們就跟從前一樣。你又想跟我比武,是不是?來來來,放馬過來。」說著雙手一翻,反握住了他雙手。
韋小寶道:「不忙比武。有一件機密大事,要跟我好朋友小玄子說,可是決不能跟我主子萬歲爺說。皇上聽了之後,就要砍我腦袋。小玄子當我是朋友,或者不要緊。」
康熙不知事關重大,少年心情,只覺十分有趣,忙拉了他並肩坐在床沿上,說道:「快說!快說!」韋小寶道:「現下你是小玄子,不是皇帝?」康熙微笑道:「對,我現下是你的好朋友小玄子,不是皇帝。一天到晚做皇帝,沒個知心朋友,也沒什麼味道。」韋小寶道:「好,我說給你聽。你真要砍我腦袋,也沒法子。」康熙微笑道:「我幹嗎要殺你?好朋友怎能殺好朋友?」
韋小寶長長吸了口氣,說道:「我不是真的小桂子,我不是太監,真的小桂子已給我殺了。」康熙大吃一驚,問道:「什麼?」
韋小寶便將自己出身來歷簡略說了,接著說到如何遭擄入宮、如何毒瞎海大富雙眼、如何冒充小桂子、海大富如何教武等情,一一照實陳說。
康熙聽到這裡,笑道:「他媽的,你先解開褲子給我瞧瞧。」
韋小寶知皇帝精明,這等大事豈可不親眼驗明,當即褪下了褲子。
康熙見他果然並非凈了身的太監,哈哈大笑,說道:「原來你不是太監。殺了個小太監小桂子,也沒什麼大不了。只不過你不能再在宮裡住了。要不然,我就派你做御前侍衛的總管。多隆這廝武功雖然不錯,辦事可糊塗得很。」
韋小寶繫上褲子,說道:「這可多謝你啦,不過只怕不成。我聽到了跟太后有關的幾件大秘密。」康熙道:「跟太后有關?那是什麼?」問到這兩句話時,心中已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韋小寶咬了咬牙,便述說那晚在慈寧宮所聽到太后和海大富的對答。
康熙聽到父皇順治竟然並未崩駕,卻是在五台山清涼寺出家,這一驚固然非同小可,這一喜尤其是如癲如狂。他全身發抖,握住了韋小寶雙手,顫聲道:「這……這當真不假?我父皇……父皇還在人世?」韋小寶道:「我聽到太后和海大富二人確是這麼說的。」
康熙站起身來,大聲叫道:「那……那好極了!好極了!小桂子,天一亮,咱們立即便往五台山去朝見父皇,請他老人家回宮。」
康熙君臨天下,事事隨心所欲,生平唯一大憾便是父母早亡。有時午夜夢回,想到父母之時,忍不住流淚哭泣。此刻聽得韋小寶這麼說,雖仍不免將信將疑,卻已然喜心翻倒。
韋小寶道:「就怕太后不願意。她一直瞞著你,這中間是有重大緣故的。」康熙道:「不錯,那是什麼緣故?」他一聽到父親未死,喜悅之情充塞胸臆,但稍一凝思,無數疑竇立即湧現。韋小寶道:「宮中大事,我什麼都不明白,只能將太后和海大富的對答,全數說給你聽。」康熙道:「是,是!快說,快說!」
聽韋小寶說到端敬皇后和孝康皇后如何為人所害,康熙跳起身來,叫道:「你……你說孝康皇后,是……是給人害死的?」韋小寶見他神色大變,雙眼睜得大大的,臉上肌肉不住牽動,不禁害怕,顫聲道:「我……我不知道。只聽到海大富跟太后是這麼說的。」康熙道:「他們怎地說?你……你再說一遍。」
韋小寶記性甚好,重述那晚太后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