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是水合氯醛,」我說,「滑稽的是,除了我之外,別人不會注意到。他只吃了一小顆,不足以對他造成什麼危害,也絕對不足以致死。

「但他戒酒,這表示他不應該有任何水合氯醛。根據埃迪的想法,保持清醒是不打折扣的,這代表不喝酒、不嗑藥,也不服用鎮定劑。他參加戒酒聚會後,曾經有一小段時間想試試抽大麻,然後知道這樣行不通。他不會吃任何東西幫助入睡,即使是成藥都不行,更別說像水合氯醛這種麻醉劑了。如果他睡不著,那就醒著,反正沒有人會因為缺乏睡眠而死。你剛戒酒時,大家都會這麼告訴你,天知道我自己都聽得夠多了。『沒有人會因為缺乏睡眠而死。』有時候我真想拿把椅子,朝說這種話的人身上砸過去,可是事實證明他們是對的。」

她背靠著冰箱站著,一隻手的掌心按著冰箱的白色表面。

「我想查出他死前是否保持清醒,」我繼續說,「這對我來說好像很重要。或許因為如果是的話,那麼他除了一連串小挫敗便一無所有的一生,就有了一項勝利。於是當我知道水合氯醛的消息後,我就朝這個方向緊追不放。我上去到他的公寓,很仔細地搜查過,如果他那兒有藥丸,我應該會發現。然後我下樓來,在你的藥物櫃里發現了一瓶水合氯醛。」

「他說他睡不著,都快發瘋了。他不肯喝口威士忌或來瓶啤酒,所以我就在他的咖啡里放了兩顆葯。」

「這個理由不好,薇拉。我搜過他的公寓後,曾給過你一個告訴我的機會。」

「呃,當時你太認真了。你搞得好像給酒鬼一顆鎮定劑,就像鬼節時給上門討糖果的小孩一個個藏了刀片的蘋果似的。我暗示過你,他可能在街上買了一顆葯,或者有人給了他一顆。」

「小綠圈。」

她瞪著我。

「你當時還這麼叫,我們談過,你假裝把藥名記錯,裝得很像,就好像你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似的。演得不錯,完全就像不經意的樣子,可是時機不太對。因為幾分鐘前,我才剛在你的藥物櫃里,發現一瓶水合氯醛。」

「我只知道那是一種幫助人睡的葯,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

「藥瓶標籤上就有名字。」

「或許一開始我就沒好好看過,或許我根本沒有去記,或許我根本就不把這類細節放在心上。」

「你?你這種知道巴黎綠是什麼的人?只要黨的領導下令,你就知道該怎麼在市區自來水系統中下毒的人會這樣?」

「又或許我只是脫口而出。」

「只是脫口而出。好吧,但我下次去看藥物櫃,裡頭已經沒有那瓶葯了。」

她嘆了口氣,「我可以解釋,我知道聽起來會很蠢,可是我可以解釋。」

「說說看。」

「我給他吃了水合氯酸。看在老天的份上,我不知道有什麼理由不給他,他跑來跟我聊天,不肯喝咖啡,因為他說他失眠得厲害。我猜想他有心事,就是他打算告訴你的那些事,可是他一點都不願意透露。」

「然後呢?」

「我告訴他低咖啡因咖啡不會讓他睡不著,這個牌子好像還有助於入睡,至少對我有效。然後我瞞著他放了兩顆水合氯酸在他的咖啡里。他喝完就上樓去睡覺了,後來我再看見他,就是跟你一起進他公寓那次,他已經死了。」

「那你什麼都沒說的原因是——」

「因為我以為是我殺了他!我想我給他的葯弄得他昏昏欲睡,結果他勒著自己脖子的時候,便失去知覺,導致他的死亡。那回你在我這兒過夜時,我很怕你會拿這個來對付我,我知道你對堅持戒酒有多麼認真,而且我也看不出如果我承認自己做過什麼害死他,會有什麼好處。」她兩手垂放下來。「我覺得自己好像有罪,馬修,但那不表示我殺了他。」

「老天。」我說。

「你明白嗎?親愛的,你明白——」

「我明白的是,你即興演出的本領有多好。想必你受過良好的訓練,過去偽裝了那麼多年,在一個個新鄰居和新同事面前演出,這些訓練一定很了不起。」

「你還在追究我之前撒的那些謊。我並不引以為榮,但我想你說得沒錯,我已經學得讓撒謊變成一種本能了。現在我必須學習一個新的行為模式,現在我正在和一個對我意義重大的人交往。如今遊戲規則不同了,不是嗎?我——」

「別再說那些鬼話了,薇拉。」

她好像挨了一拳似的往後縮了一下。「沒用的,」我告訴她,「你不光是在他的咖啡里放一片葯而已,你還用布條繞在他脖子上打了一個結,把他吊在水管上。對你來說想必不會太難,你塊頭大,又強壯,他只是個瘦小個子,而且你用水合氯酸弄昏他之後,他也不會掙扎了。你布置得很好,把他衣服脫光,放了幾本色情雜誌,整件事情就很明白了。你去哪兒買到那些雜誌的?時代廣場嗎?」

「我沒買那些雜誌,我沒做你剛剛說的那些事。」

「那兒的某個店員應該還記得你,你是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那種人,而且首先他們那兒的女顧客本來就不多。我想不必花太多力氣,就可以找出記得你的那個店員。」

「馬修,你自己聽聽看,你指控我的這些罪名有多可怕。我知道你累了,我知道你這一整天有多辛苦,可是——」

「我告訴過你別再胡扯了。我知道你殺了他,薇拉。你關上窗子,讓臭氣晚幾天外泄,也可以讓驗屍的證據更不確定。然後你等著哪個人注意到那個臭氣,就會來找你或去報警。你一點也不急,你才不在乎要過多久屍體才會被發現,重要的是他已經死了。這樣他的秘密就會跟著他一起死掉。」

「什麼秘密?」

「他無法釋懷的秘密,他沒有勇氣說出來的秘密,關於他怎麼殺掉其他人的秘密。」

我說,「可憐的曼根太太,她的所有老朋友都快死了,她也坐在這兒等著自已的死亡降臨。沒死的人都搬走了,有個房東曾找些街邊的毒鬼搬進公寓,嚇跑那些受房租管制所保護的房客,還因此被罰款。他應該去坐牢,狗娘養的。」

她直直瞪著我,臉上的表情莫測高深,猜不出她心裡在想些什麼。

「可是很多人是自願搬走的,」我繼續說,「他們的房東收買他們,給他們五千、一萬或兩萬元,請他們搬家。這一定讓他們很困惑,拿出比他們一輩子所必須付的房租還多的錢,請他們空出公寓來。當然,他們拿那些錢是絕對找不到一個住得起的地方的。」

「這個社會就是這樣。」

「很可笑的社會。那幾個房間的租金住上二三十年都不會變,而公寓的屋主只要付一小筆錢就可以擺脫你。你原以為房東會保住這些固定的房客,可是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企業界。很多公司會給他們最好的員工一大筆退休金,請他們提早退休滾蛋。這樣他們就可以找薪資低一點的年輕人來取代。這種事情難以想像,但的確發生了。」

「我不懂你提這些做什麼。」

「不懂嗎?我也拿到了格特魯德·格羅德的驗屍報告。她住在埃迪那戶的正上方,就在埃迪開始戒酒那陣子死掉,而且她屍體裡面的水合氯醛含量跟埃迪差不多。可是她的醫生,或羅斯福醫院、聖克萊爾醫院的人,都從來沒開過這個葯的處方給她。我想你是去敲她的門,讓她請你進去喝杯茶,趁她不注意的時候,你就在她的杯子里下藥。出來之前,你會確定窗子沒栓上,這樣幾個小時之後,埃迪就會帶著刀溜進去。」

「他為什麼要替我做這種事?」

「我猜你是用性控制他,但也可能是其他任何方法。他才剛開始戒酒,那時候精神很脆弱。而你很善於讓別人去替你做你想做的事。你可能說服埃迪他是在幫那個老太太的忙,我聽你談過這方面的想法,說人們老了不應該是這樣。反正她永遠也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藥物會讓她昏迷,她什麼感覺都不會有。他只需要從他那戶公寓的窗子爬出去,往上爬一層樓,把刀子刺進一個睡著的老太太身上。」

「為什麼我不幹脆自己去殺她?反正我已經進了她的公寓,也讓她服下了水合氯醛。」

「你希望案子會被當成小偷闖入。埃迪去做會更像那麼回事。他由窗子回去之前,可以從裡面鎖上門,把門鏈拴上。我看過警方的報告,他們是破門而入的。這一點安排得很不錯,看起來根本想不到會是公寓里的人乾的。」

「我為什麼會希望她死?」

「很簡單,你想收回她那戶公寓。」

「你搞錯了,」她說,「我已經有自己的一戶公寓了,還是一樓,不必爬樓梯。我要她的幹嘛?」

「我今天在市中心花了很多時間。大半個早上和大半個下午。要從公家單位查資料不容易,不過只要知道方法,而且知道該找哪些資料,就能查出很多事情。我發現了這棟公寓的屋主,是一個叫戴斯克不動產公司的機構。」

「何必查,這個我也可以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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