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早上我試了加里的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也沒有答錄機。早餐後又試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我出去散了老半天步,回旅館又試了第三次。我把電視打開,可是所有節目不是經濟學家在談貿易赤字,就是福音節目在談末日審判。我把電視關掉,然後電話響了起來。

是薇拉。「我應該早點給你打電話的,」她說,「可是我想先確定自己還能活下去。」

「今天早上很難受吧?」

「老天,我昨天晚上很離譜吧?」

「沒那麼糟。」

「你怎麼說都沒關係,而且我也不能證明你是錯的。我已經不記得後來怎麼樣了。」

「呃,後來你有一點意識不清。」

「我記得在巴黎綠喝了第二杯白蘭地,我記得當時還告訴自己,不必因為酒是免費的就非喝不可。那個經理招待了我們一杯飲料,是吧?」

「是這樣沒錯。」

「搞不好他在裡頭放了砒霜。我簡直希望他真的放了。之後的事情我就不記得了。我是怎麼回家的?」

「走回去的。」

「我變得很討人厭嗎?」

「別擔心那個了,」我說,「當時你喝醉了,而且失去記憶。你沒有吐,也沒有打人,或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你確定嗎?」

「確定。」

「我恨我自己失去記憶,我恨我自己失去控制。」

「我知道。」

我以前一直很喜歡星期天下午在蘇荷區的一個戒酒聚會,可是我已經好幾個月沒去過了。以前我會和簡共度星期六,我們會一起逛畫廊,出去吃晚餐,然後我在她那兒過夜,次日早上,她會做一頓豐盛的早午餐。我們四處走走,逛逛街,時間一到,我們就一起去參加那個戒酒聚會。

我們不再見面之後,我也沒再去過那個聚會。

我搭地鐵到市中心,在春日街和西百老匯大道逛了一大堆商店。蘇荷區大部分的畫廊星期天都沒開門,不過有幾家照常開放,有個展覽我喜歡,是寫實風景畫,全都是中央公園。大部分畫都只有車、樹和公園長椅,背景里沒有模糊的建築物,然而無論畫面表現得多麼寧靜、多麼綠意盎然,你還是看得出明顯的城市環境。這位畫家不知怎地能把城市頑強的能量滲透到那些油畫里,我永遠猜不透他是怎麼辦到的。

我到了聚會的地方,簡在那兒。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見證上頭。到了休息時間,我坐到她旁邊的位子。

「真滑稽」,她說,「我今天早上才想到你。」

「我昨天差點打電話給你。」

「哦?」

「想問你要不要去謝伊球場。」

「真有趣,我看了那場比賽。」

「你去球場了?」

「看電視轉播。你真的差點打電話給我?」

「其實我打了。」

「什麼時候?我一整天都在家。」

「響兩聲我就掛斷了。」

「我記得那通電話,我還在奇怪誰打來的,事實上——」

「你猜到可能會是我?」

「嗯,那個念頭掠過我心裡,」她眼睛盯著放在膝蓋上的手。「我想我不會去的。」

「去看球?」

她點點頭,「不過很難說,不是嗎?我不知道我會怎麼回答你。你會怎麼說?我又會怎麼答?」

「聚會後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咖啡?」

她看著我,然後目光避開。「喔,我不知道,馬修,」她說,「我不知道。」

我剛開始說話,主席拿著一個玻璃煙灰缸敲敲桌子,表示聚會要重新開始了,我回到原來的座位。聚會最後,我舉手,被叫到後,我說,「我名叫馬修,我是個酒鬼。過去兩個星期,我花了很多時間和喝酒的人在一起。有些是因為職業需要,有些是社交需要,至於哪個是哪個就不太容易說清楚了。前幾天晚上我在一個酒吧里花了一兩個小時,和一個人閑聊,就跟以前一樣,唯一不同的只是我喝的是可樂。」

我又講了一兩分鐘,想到什麼就講什麼。然後有人又舉手被叫到,談起她住的那棟建築要變成合作公寓了,她不知道自己能否買得起她所住的那戶公寓。

祈禱完,我們把椅子放回角落堆起來,然後我問簡要不要去喝咖啡。「我們幾個人要去街角一家店,」她說,「你要不要一起來?」

「我以為只有我們兩個。」

「這樣不太好吧。」

我說我陪她走到那兒,我們可以在路上談。可是走到外頭下了階梯,我又想不起原先想跟她講什麼,於是我們靜靜地走了一段路。

「我想念你。」我在心裡說了幾回,最後我終於大聲說出來。

「是嗎?有時我也會想念你,有時我會想到我們兩個,覺得很傷心。」

「是啊。」

「你跟別人交往嗎?」

「一直沒興趣,一直到大概上個星期。」

「然後呢?」

「我陷進去了。不是刻意的,我想事情就是那樣發生了。」

「她沒參加戒酒嗎?」

「很難。」

「意思是,她應該參加嘍?」

「我不知道誰該參加。反正不重要,反正我們也不會有結果。」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想我會害怕花很多時間跟一個喝酒的人在一起。」

「這樣的害怕或許是健康的。」

「你認識湯姆嗎?」我試圖搜尋回憶,她一直在跟我描述一個市中心匿名戒酒協會的長期會員,我卻始終想不起來。

「總之,」她說,「他戒酒二十二年了,一直參加聚會,當一大堆人的輔導員,諸如此類的。結果他去巴黎度假三個星期,有天走在街上,和一個很漂亮的法國女孩聊起天來,她說:『想不想喝杯葡萄酒?』」

「他怎麼說?」

「他說:『有何不可?』」

「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戒了二十二年,參加過天知道幾千次聚會。『有何不可?』」

「他後來恢複戒酒了嗎?」

「好像辦不到。他戒了兩三天,然後又出去喝酒。他現在看起來很可怕,他也醉不了多久,因為他的身體經不起這樣喝。兩三天後,他就進了醫院。可是他沒辦法戒掉,後來他來參加聚會,我根本不敢看他,我想他搞不好快死了。」

「潮流最前端。」我說。

「什麼意思?」

「只是某個人說過的某件事。」

我們轉到街角,到了她和朋友約好要碰面的咖啡店。她說:「你不進來一起喝杯咖啡嗎?」我說不要了,她也沒有試圖說服我。

我說:「我希望——」

「我知道,」她說,她伸手握住我的手。「事實上,」她說,「我想我們將來或許能相處得更輕鬆一些,但是現在太快了。」

「顯然如此。」

「那一段太傷心了,」她說,「傷害太深了。」

她轉身走進咖啡店。我站在那兒,看她進門。然後開始散步,沒留意我往哪兒走,也不在乎去哪兒。

我一從沉湎的情緒中回過神來,就立刻找了個公共電話打給加里,沒人接電話。我搭了地鐵往上城,走到巴黎綠,發現他在吧台後面。吧台是空的,不過旁邊有幾桌客人在吃遲來的早午餐。我看著他調了兩杯血腥瑪麗,然後又在兩個鬱金香形的高腳杯里,加了一半柳橙汁和一半香檳。

「這是『含羞草』」他告訴我,「完全不配,加起來的味道不如分開喝。要我的話,要麼就喝柳橙汁,要麼就喝香檳,可是不要兩樣加在同一個杯子里。」他拿出一塊抹布擦擦我前面的吧台。「喝什麼?」

「有沒有咖啡?」他叫了一個招待送杯咖啡到吧台來,然後湊近我,「布賴斯說你在找我。」

「那是昨天晚上。之後我還打過幾次電話去你家。」

「噢,」他說,「昨天晚上千萬別打來。感謝上帝,這世界上還有女人願意把一個可憐的酒保當成浪漫偷情的對象。」他鬍子後面的嘴巴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如果你找到我的話,你會說什麼?」

我把心裡的想法告訴他。他聽著,點點頭。「沒問題,」他說,「我可以去做。不過,我今天的班是到晚上八點,還有好久,可是現在找不到代班的人。除非——」

「除非怎樣?」

「你要不要客串酒保?」

「不了,」我說,「我八點左右再來找你。」

我回到旅社,試著看接近尾聲的美式足球賽,可是坐不住。我出門逛逛,走著走著才發現自己早餐後就沒吃過東西,然後在一個披薩攤子停下來,加了一大堆碎辣椒,希望吃了能讓自己振作一點。

離八點還有幾分鐘的時候,我回到巴黎綠,邊喝可樂邊等加里清點現金和支票辦理交班。我們一起走出去,他又問了我了一次那個地方的店名,我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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