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血液酒精濃度是零。」貝拉米說,「我不知道這個城市有哪個人的血液酒精濃度是零的。」

我可以告訴他幾百個這樣的人,頭一個就是我。當然如果我昨天一時衝動,去了葛洛根開放屋的話,頭一個就是別人了。當時內心裡的聲音告訴我,去那兒完全有理由而且合邏輯,而我則努力和這個想法掙扎。我只是一直往北走,不做選擇,然後在五十七街往左轉,走到旅社,上樓睡覺。貝拉米早上打電話來,告訴我埃迪的血液酒精濃度時,我正在刷牙。

我問他驗屍報告上還說了些什麼。其中有一項勾起了我的興趣。我要求他再念一遍,又問了兩個問題。一個小時後,我坐在東二十街一家醫院的自助餐廳,喝著咖啡。那咖啡比薇拉家的好,不過好不了太多。

負責驗屍的助理驗屍官邁克爾目斯特林跟埃迪差不多年紀,有一張圓臉,和那副使他看起來有點像貓頭鷹的玳瑁框眼鏡交相輝映。他頭禿了,還故意把旁邊的頭髮梳過來蓋住中間禿掉的部分,結果禿得更明顯。

「他體內的水合氯醛含量不多,」他告訴我,「我必須說,其實含量很少。」

「他戒酒了。」

「這表示他沒有吃任何興奮劑,甚至連安眠藥都不吃?」他喝口咖啡,作了個鬼臉,「或許他沒戒掉吃這些葯。我可以跟你保證,根據他體內血液的低含量來講,吃這些份量的葯不可能讓他達到高潮。水合氯醛無論如何不會毒害身體,它不像巴比妥酸鹽或其他鎮定劑。有人吃高劑量的巴比妥藥物保持清醒,這種藥物對於提神和增強體力有神效。但如果你吃高劑量的水合氯醛,只會讓你倒下去失去知覺。」

「可是他沒有吃那麼多?」

「吃得很少。他的血液濃度顯示,他只吃了大約一千毫克,這樣的劑量只會讓你睡覺,會讓你昏昏沉沉,開始打瞌睡。而且如果他睡不著的話,吃這個劑量可以幫助他入睡。」

「這會是他致死的原因嗎?」

「我不認為。根據我從教科書上學到有關自慰性窒息的案例,我猜想他死前不久才剛吃了安眠藥。或許他想馬上睡覺,然後又改變心意,想要趁睡前自己玩玩單人性遊戲。或者他也可能習慣上先吃顆安眠藥,這樣玩過高興夠了後,就可以馬上倒頭睡覺。無論是哪一種,我想水合氯醛都不會造成任何實質效果。你知道這種自慰性窒息是怎麼造成的嗎?」

「知道一點。」

「玩火者必自焚。」他說,「他們會因此達到高潮,很爽,所以就常常做。即使他們知道危險性,可是因為一直沒出事,好像這就證明了他們的做法沒有錯。」

他摘下眼鏡,用他實驗室制服外套的衣角擦了擦。「事實是,」他說,「做這個根本就不對,早晚你的幸運會用光。你知道,只要在頸動脈施加一點點壓力,」他伸手過來,摸著我脖子旁邊。「自然會引起心跳減慢的反射動作,這會加速高潮的來臨,可是也會使你失去知覺,根本是你無法控制的。這個時候,地心引力會拉攀繩套,可是因為你失去知覺了,所以你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就無法做出反應。要一個人在做這種事情時小心,就像要他謹慎地玩俄羅斯輪盤一樣。無論你以前成功過多少次,下一次你失敗的機率是一樣的,唯一小心的方式,就是根本別做。」

我去見斯特林是搭計程車去的,回來時我換了兩班公車,到薇拉家時,她正要出門。

她穿著一條我沒見過的牛仔褲,有油漆斑點,褲腳刷成鬚鬚。她把頭髮夾起來,塞在毛呢頭巾裡面,上身穿了一件領尖有扣子扣住的男式白襯衫,領口磨得舊舊的,藍色球鞋和牛仔褲一樣也濺了些油漆。她提著一個灰色金屬工具箱,鉸鏈和鎖都生鏽了。

「我就猜到你會來,」她說,「所以我才換了衣服。我得去對街修水管,很急。」

「他們那兒沒有管理員嗎?」

「當然有,就是我。除了這一棟,我還有三棟公寓要管。這樣我就不會只有一個地方可住,還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她換了只手提工作箱。「我不能跟你多聊了,他們那兒水管正在大漏水。你要跟著一起去看看,還是自己進去弄杯咖啡等我?」

我說我進去等她,她跟著我一起進去,讓我進她房裡。我跟她要埃迪的鑰匙。

「你想上去?為什麼?」

「只是看一看。」

她把埃迪的鑰匙從鑰匙圈上拆下來,然後也把她公寓的鑰匙給了我。「這樣你回來的時候才進得去,」她說,「這把是上頭的鑰匙,那個鎖關門時會自動鎖上。去樓上看完後,別忘了要鎖兩道鎖。」

埃迪的公寓里窗子大開,上次我跟安德烈奧蒂打開後就沒關上過。空氣里仍然有死亡的氣味,不過淡多了,而且除非你知道那是什麼氣味,否則不會真的讓你不舒服。

要除去殘餘的氣味很簡單,只要把窗帘和床具搬走,把傢具、衣服和各種私人物品扔到街上的垃圾堆,大概就什麼都聞不到了。然後地板拖一拖,四處噴點消毒藥水,最後一點痕迹就消失了。每天都有人死掉,房東會清理房子,新房客會在下個月一號搬進來。

日子照樣要過下去。

我尋找水合氯醛,可是我不知道他會放在哪兒。屋裡沒有醫藥櫃,浴室外頭的廁所里只有一個小小的洗臉台。他的牙刷掛在廚房水槽的掛鉤上,還有一管半滿的牙膏,尾端整整齊齊地捲起來,放在旁邊的窗台上。我在離水槽最近的碗碟櫥找到了兩把塑料刮鬍刀,一罐刮鬍霜,一瓶阿斯匹林,還有一個裝安納辛牌止痛藥的袖簡錫盒子。我打開那瓶阿斯匹林,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手掌上,只有五粒阿斯匹林藥片。我把葯倒回去,扭開那個安納辛錫盒,按照指示壓著後頭的邊角,光是把它打開就足以引起頭痛,可是打開後,只發現廣告詞上所說的一堆白色藥片。

埃迪床邊倒置的柳橙木條箱上面,放著一堆匿名戒酒協會的書——《戒酒書》、《十二階段與十二傳統》,幾本小冊子,還有一本薄薄的書,叫做《清醒地過日子》,還有一本聖經,上面寫著這是一本獻給瑪麗·史坎蘭的聖禮,另一頁的家族表表明瑪麗·史坎蘭嫁給了彼得·約翰·鄧菲,而他們的兒子愛德華·托馬斯·鄧菲在他們結婚後一年四個月降生。

我翻著聖經。書在第二章打開來,埃迪在那兒藏了兩張二十元鈔票。我不知道該拿它們怎麼辦,我不想把這些錢拿走,可是留下也不對勁兒。我考慮好久,花的時間大概都值四十塊錢了,然後把鈔票夾回聖經里,再把聖經放回我原來發現的地方。

他的衣柜上頭有一個小錫盒,裡面有幾個創可貼,一根鞋帶,一隻空的煙盒,四十三分零錢,還有兩枚地鐵代幣。衣柜上方的抽屜裡面大半是襪子,不過還有一雙手套,羊毛做的,掌心處是皮革,另外有一個柯爾特點四五銅製手槍皮帶扣,一隻絨盒子,好像是袖扣盒,盒子裡面有一枚鑲藍色石頭的高中畢業戒指,一隻鍍金的領帶夾,還有一枚袖扣,上頭嵌了三顆小石播石,原來應該有四顆的,不過掉了一顆。

裝內衣的抽屜里塞得滿滿的,裡頭大半是短褲和T恤,還有隻手錶,錶帶缺了一半。

色情雜誌都不見了,我猜想跟著證據一起被收走了,而且大概永遠都會放在哪個地方的倉庫里。我沒找到其他任何色情雜誌或性玩具。

我在他褲子的口袋裡發現他的皮夾。裡頭有三十二元現金,一隻保險套,還有一個時代廣場附近那種廉價商店出售的身份證明卡。通常買這種卡片的都是一些想偽造假身份的人,其實根本騙不了任何人。埃迪倒是老老實實地都填上了他的真實姓名和地址,生日也跟家族《聖經》上頭寫的一樣,還有身高、體重、發色、眼珠顏色等等。這好像是他唯一的身份證明,他沒有駕駛執照、沒有社會安全卡,就算他在綠天監獄領到過一張,大概也早丟了。

我又找了衣櫥里的其他抽屜,檢査了冰箱,冰箱里有些餿掉的牛奶,我倒掉了,裡頭還有一條麵包,一罐花生醬和果凍。我站在一張椅子上,檢查廁所上方的架子,發現了一些舊報紙,一隻鐵定是他小時候用過的棒球手套,還有一盒沒拆開的教堂奉獻蠟燭,放在一個乾淨的玻璃盒裡。廁所的衣服袋子里沒發現任何東西,兩雙鞋子和壁櫥里套鞋也是空的。

過了一會兒,我拿了一個塑料購物袋把聖經、匿名戒酒協會的書、還有他的皮夾一起裝進去,其他東西都沒動,然後離開那兒。

我鎖門時聽到了一個聲音,有個人在我背後清喉嚨。我轉身看到一個女人站在樓梯口。她個子很小,一頭灰發,眼睛在厚眼鏡後頭顯得奇大。她問我是誰,我告訴她我的名字,說我是偵探。

「可憐的鄧菲,」她說,「我知道他和他父母親以前過的是什麼日子。」她跟我一樣提著一隻裝滿雜物的購物袋。她把袋子放下,在皮包里翻鑰匙。「他們殺了他。」她沉痛地說。

「他們?」

「是啊,他們會殺了我們所有人。可憐的格羅德太太就住在樓上,他們從火災逃生口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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