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忽然身處險境時,頭腦會分成兩半,一半負責應付眼前的狀況,另一半則躲起來努力弄懂是怎麼回事。而這兩半不見得會彼此溝通,因此,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聽懂尼克的話。

「……不準不理我,賤貨。只要我想見你,你休想躲著我。」

他要我明白他大權在握,要證明我贏不了他。

我口乾舌燥幾乎無法說話,並且滿臉大汗。「對,」我悶悶地說,感覺快要窒息。「你果然想出辦法見到我。你怎麼辦到的?你應該猜不到密碼。」

「我有鑰匙。」

大樓里每間公寓都有兩把鑰匙以備不時之需,例如發生急難或有人忘記密碼。其中一套存放在門房櫃檯後面的儲藏室中,另一套則鎖在管理處辦公室里。

「是凡妮給你的,」我難以置信地說。這種行為違法,她將吃上官司。她當真這麼恨我,被炒魷魚之後,她甚至寧願冒坐牢的危險,也要報一箭之仇?

顯然如此。

「我跟她說有東西要給你。」

「的確是,」我淡淡說。「謝謝你送還手煉。但你不需要帶槍來,尼克。」

「你一直不理我——」

「對不起。」

「——彷佛我對你毫無意義。」因為被槍用力抵著,我的太陽穴瘀血了。我不敢動彈,眼中含淚。「這下我很重要了吧?」

「對,」我低聲說。或許他只是想嚇我。但他像以前一樣,自己火上加油,越說越生氣。他一旦開始發火便如雪崩般一發不可收拾。

「離婚的時候你狠狠撕裂我的心,然後將我扔在達拉斯,大家都在問怎麼回事、你去哪裡了……你覺得我會好過嗎?你在乎我有多痛苦嗎?」

我努力回想蘇珊的話,自戀型人格異常患者需要覺得自己贏得勝利。「我當然關心,」我快喘不過氣了。「但大家都知道你值得更好的人。大家都知道我配不上你。」

「沒錯。離開我之後,你永遠不會有好日子。」尼克用力推我,我撞上牆壁,無法呼吸。槍頂著我的頭。我聽見解除保險的喀答聲。「你根本沒努力過,」他口齒不清地說,下腹推擠我的臀部。我感覺到他勃起的陽具,一陣噁心暈眩席捲而來。「你的付出根本不夠。婚姻需要兩個人維持,他媽的,你根本沒有參與,瑪莉。你應該更積極才對。」

「對不起,」我用最後一絲氣息說。

「你拋棄我。像個乞丐一樣光腳離開家,裝出一副可憐樣,讓我當壞人。然後又要你的混蛋哥哥施壓,硬是判決離婚。以為用錢砸我就會乖乖消失。法律文件都是屁,我根本不放在眼裡,瑪莉。我依然可以對你隨心所欲。」

「尼克,」我勉強說出,「我們坐下來好好談,要談多久都隨你,先把槍放——」一陣劇痛讓我說不下去,耳朵後方重重爆出白熱,我聽見尖銳的耳鳴。一道溫熱的液體細細沿著我的耳朵流下脖子。他用槍托打我。

「你和多少男人睡過?」他質問。

怎麼回答都不對。無論我怎麼說都將扯上翰迪,尼克惱羞成怒之後的凶暴將達到頂點。我必須安撫他,修補他受傷的自尊。

「我只在乎你,」我低語。

「他媽的說得對。」他空著的手抓我的頭髮。「打扮像個婊子,髮型也像個婊子。你以前的樣子多淑女,像個好太太。但你做不到。看看你現在的德行。」

「尼克——」

「閉嘴!你說的話都在騙人。每次你吃那種葯,都是在騙我。我想給你個孩子。我想要一個家,但你卻只想走。說謊的賤女人!」

他拽著我的頭髮將我拉倒在地上。他的怒火沸騰,大吼著不堪入耳的髒話,用槍管大力戳我的頭。我的心和感情都脫離了現實,逃避即將來臨的性暴力。像以前一樣,只是多了把槍頂著頭。我茫然想著不知他是否會扣扳機。他的身體壓著我,用體重讓我動彈不得。他在我耳邊輕聲說話,口臭中帶著酒氣。「不準叫,否則我殺了你。」

我僵住,全身肌肉緊張到發痛,一心只想活下來。我的口中有鹹鹹的鐵鏽味。他開始將我的裙子往上拉,那雙手熟悉的噁心觸感令我癱瘓。

我們兩個太過專註於這場野蠻的纏鬥,一個致力於傷人,另一個則以身體及靈魂頑抗,以至於都沒有聽見開門聲。

一聲不像人類發出的嘶吼震撼著空氣,整間客廳爆炸,紛亂展開。我好不容易抬起頭,忍著痛楚轉動脖子,一個兇猛的身影朝這裡衝來,冰冷的金屬離開我的頭,尼克舉槍發射。

死寂。

我暫時失去聽覺,恐懼的沉重心跳傳遍全身。壓得我窒息的體重不見了。我翻身側躺,睜開迷濛雙眼。兩個男人宛如瘋狗般纏鬥,拳擊、勒喉、下顎碎裂,汗水與鮮血飛濺。

翰迪騎在尼克身上不斷揮拳。我看出尼克已經居於下風,身上有多處骨折、破皮,但翰迪依然不肯罷手。到處是血,翰迪的左側腰浸透一片猩紅。

「翰迪,」我大叫著跪起來。「翰迪,快住手。」他聽不見。他失去理智,全部的心思專註於消滅敵人。他會殺死尼克。以他失血的速度判斷,恐怕過程中也將送命。

由尼克手中被打掉的槍飛到幾碼外。我爬過去撿起來。「翰迪,快放開他!被了!沒事了。翰迪——」

我說什麼、做什麼都沒用。他因為腎上腺素作用而發了狂。

我從未見過這麼多血,難以相信他竟然還沒暈倒。

「可惡,翰迪,我需要你,」我大喊。

他停住,喘著氣回頭看我,眼神有點恍惚。「我需要你,」我又說一次,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走過去拉他的手臂。「跟我來,去沙發上坐著。」

他抗拒,低頭望著尼克,他已經昏過去了,整張臉全是傷,腫得不成人形。

「現在沒事了,」我繼續拽著翰迪。「他昏倒了,結束了。跟我來,快點。」我重複了好幾次,軟硬兼施地將他拖向沙發。翰迪臉色慘白憔悴,想殺人的衝動過去之後,他開始感覺疼痛,整張臉扭曲。他試著坐正卻反而倒下,雙拳舉在半空中。他的側腰中彈,但因為出血量太多,我看不清傷口的位置與大小。

我握著槍走進廚房拿了一迭乾淨的抹布。我將槍放在茶几上,撕開翰迪的襯衫。

「海芬,」他喘息著說,「他有沒有傷害你?他有沒有——」

「沒有。我沒事。」我擦掉血跡找到傷口,沒想到只是一個整齊的小洞。我找不到射出的傷口,換言之,子彈很可能彈跳開來,傷到脾藏、肝臟或腎臟……我想放聲大哭,但我強忍住淚水,用一迭布壓住傷口。「別亂動。我要壓住傷口止血。」

我用力一按,他低聲痛叫,嘴唇變成灰色。「你的耳朵——」

「沒什麼。尼克用槍托打的,不太——」

「我要宰了他——」他想由沙發上跳起來。

我推翰迪倒回去。「不要動,大白痴!你中槍了。千萬別動。」我拉過他的手按住那迭布,維持壓力,然後沖向電話。

報案之後,我接著打給戴維和傑克,同時緊緊壓住傷口上的布。

傑克第一個趕來。「我的老天。」他看清眼前的狀況,我的前夫在地上扭,翰迪與我在沙發上。「海芬,你受傷了嗎——」

「我沒事。看好尼克,別讓他亂來。」

傑克站在我前夫身邊,臉上的表情我從未見過。「一有機會,」他對尼克說,語氣平靜得令人膽寒,「我一定會在路上堵你,然後把你開腸破肚。」

急救人員到了,接著是警察,大樓警衛將焦急的鄰居擋在門外。我太專註在翰迪身上,完全不知道尼克何時被警察帶走。翰迪時昏時醒,滿身冷汗,呼吸又淺又急。他似乎很困惑,至少問了三次怎麼回事、我是否平安。

「沒事了,」我低喃,撫摸他凌亂的頭髮,急救人員在他手上插進好粗的針、接著點滴,我緊緊握住他空著的手。「別說話。」

「海芬……我要跟你說……」

「稍後再說。」

「我錯了……」

「我知道。沒關係。安靜不要動。」

我感覺他還有話要說,但另一位急救人員為他戴上氧氣罩,並貼上心跳監視器的感應貼片。他們的動作迅速有效,要把握急救醫療專業所謂的「黃金一小時」:由中槍到抵達外傷中心治療的時間,若超過六十分鐘仍未診療,傷員的存活率便開始下降。

我陪翰迪搭救護車去醫院,傑克開車跟在後面。為了翰迪,我勉強撐住鎮定的表象,其實心中痛苦萬分,早已超過所能承受的程度。

抵達救護車入口後,醫療人員將翰迪抬上跟救護車底板差不多高的輪床。

傑克通知了莉珀與蓋奇,他們已經在外傷中心等待。我猜想其它家人應該也在路上。我根本無暇去想自己的模樣有多慘,驚恐又全身是血,但由他們的表情判斷,大概很嚇人。莉珀為我披上她的外套,由皮包里拿出濕紙巾清理我的臉。

她發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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