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不想深談。我希望翰迪走開,給我一些隱私、任我縮在黑暗中哭泣。我想哭著入睡,然後永遠不要醒過來。然而,事情太過明顯,除非我把剛才狀況解釋清楚,他哪裡也不會去。何況,老天知道,我的確欠他一個解釋。
我笨拙地指著咖啡桌對面的一張椅子。「如果你不介意……我覺得你坐到那邊去,我說起話來會比較容易。」
翰迪搖頭。他臉上唯一表現出情緒的地方,是濃眉間緊緊皺出的兩條線。「不,」他以嘶啞的聲音說。「我認為我大概知道你可能要說什麼,而我希望你說出來的時候,我能在你的身邊。」
我把視線自他身上移開,縮進他那件襯衫的縐褶裡面。我講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剛才那情況……呃,我之所以會有那種行為,是因為……我的婚姻留下了一些問題。因為,尼克……虐待。」
房間陷入一片死寂,我不敢看他。
「開始時沒什麼,」我說,「後來,越來越嚴重。」
他說的話,他對我的要求……那些耳光、尖叫、懲罰……我一再地原諒他,而他也一再地保證絕不再犯……但暴力一再重演,而且每況愈下,而他永遠都說是我引起的。永遠都是我的錯。而我相信他。
我滔滔不絕地說著,把一切都說給翰迪聽。整件事可怕到了極點。那彷佛一輛火車在我眼前撞毀,而我什麼辦法也沒有,只除了我並非旁觀者,我就在那裡面,我是那輛火車。我彷佛告解那般,說出了我若比較理智、或比較愛面子時,定會加以過濾,便絕對不會吐露的最底層的秘密。然而,此時此刻,過濾的機制全都失去作用,我所有的防衛都倒塌了。
翰迪面帶警戒的神色專註地聆聽著,他的側面充滿陰影。但是他的身體全然地緊張,手臂與肩膀上的肌肉不時地猛然一跳,說明他或許並未用言語表達,心裡其實非常激動。
我甚至把最後一夜的情況告訴他,我被強暴、而後被扔出家門,我赤著腳走到雜貨店。我一邊說,一邊看見我所經歷過的醜惡,全身一陣又一陣地打冷顫。
不過,說出來真的好像卸下心上的巨石。整個人都感覺輕鬆了許多。也因為我心裡很清楚,等我把這些包袱全部卸除,我跟翰迪在一起的機會,也將隨之消失。多說一個字,機會便減少一分。任何男人都不可能想要這樣的燙手山芋。或者,這樣反而最好,因為我顯然也還沒準備好要進入另一段關係。
所以,這就是再見了。
「我不是故意誤導你到那一步,」我對翰迪說。「從一開始,我就知道自己在玩火,跟你有關的任何事,都是這樣。不過——」我的眼淚冒了上來,我用力把它眨掉,七手八腳地快快往下說:「你是這麼好看、這麼會親吻,而且我昨天晚上是那麼地渴望著你,我以為我可以克服,然而我實在被打碎得太徹底了,我就是沒辦法。我沒辦法。」
說完這些,我安靜下來。我的眼淚不肯停止。我想不出我還能對翰迪說什麼,所以我只說,如果他想離開,我可以理解。不過,他只是站起來,走到壁爐的前面,一手撐在壁爐架上,瞪視著什麼也沒有的小小空間。
「我要去找你的前夫,」我終於聽到他用很輕的聲音說。「等我把他料理完畢,剩下的他將裝不進一個該死的火柴盒。」
我聽過很多更大聲、也更多采多姿的威脅,但這是最發自內心的一個,同時也讓我頸背上的汗毛全都豎立了起來。
翰迪這時才轉頭看著我,他的表情讓我感覺全身的血液好像流光了。這並非我第一次跟想用眼睛殺人的男人同處一個房間,幸好,這次他的對象不是我。然而,那依然令我顫動。
「尼克不值得你因他而坐牢,」我說。
「這可說不一定。」翰迪注視著我片刻,看見了我的不安。他的表情刻意地軟下來。「以我成長的方式,『他該死』已是無懈可擊的合法答辯。」
我差點露出微笑。我讓我的肩膀松下來,說完自己的災難之後,我感覺所有的力量都已流失。
「不管你怎樣教訓他,都改變不了我的現況。我已經破碎了。」我拿起一隻袖子按一按眼睛。「我好希望曾在嫁給尼克之前跟其它男人在一起,那樣我至少還能對性生活留有比較美好的經驗。然而,事實如此……」
翰迪專註地看著我。「劇場首演那一夜……你是否在我吻你的時候,想起了尼克?所以才俊被熱水淋到的貓那樣快速跑走?」
我點頭。「我的心底喀嚓一響,好像我又跟尼克在一起,我只知道必須趕快跑開,不然又會受傷。」
「你們的情況從一開始就這麼不好嗎?」
談著我可悲的性生活實在非常羞辱,不過,事到如今,我已經毫無自尊可言了。「剛開始還可以吧,但是隨著結婚的時間越來越長,最可怕的事在卧室里開始發生,我變得只希望它快快結束。因為,我知道尼克根本不在乎我有沒有得到愉悅。而且,有時候會痛,你知道的,如果我比較……干。」人如果可能因羞辱而死,我早就躺在太平間的驗屍台上了。
翰迪走過來,在我旁邊的沙發坐下,一隻手臂放在沙發的椅背上。他這樣靠近,讓我縮了一下,但是我不能不看著他。穿著那件雪白的圓領衫,他顯得不可思議的陽剛,令人無法把視線從那頎長的身體與被太陽烤過的肌膚上移開。只有腦筋有問題的女人,才會不願跟他上床。
「看來,我們結束了,是吧?」我勇敢地問。
「這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我的喉嚨好緊,我搖頭。
「你想要什麼,海芬?」
「我想要你,」我衝口說了出來,眼淚也再次迸出。「可是,我得不到你。」
翰迪稍微移近,握住我的雙手,強迫我看著他。「海芬,甜心……你已經得到我了。」
我看著他,熱淚盈眶。他的眼睛充滿備受煎熬的關切與憤怒。「我哪裡也不去,」他說。「而且你並沒有破碎,只是害怕,這是任何女人平白無故受了個人渣那樣對待之後,都會有的反應。」接著他略微停頓、低咒一聲,深吸一口氣、專註地凝視。「現在你願意讓我抱你一下嗎?」
覺察到自己做什麼之前,我已經爬到他的腿上。他將我鬆鬆攬住,輕輕地搖、低聲撫慰著,那安慰帶來如此美好的感覺,令我很想繼續再哭。我往他頸間味道好聞得不得了的皮膚上輕輕磨蹭,找到他下巴上鬍鬚樁子開始出現的地方深深聞嗅。
他把嘴轉向我,輕而溫暖地印上柔情的吻,但這已足夠使得我的全身又悶燒起來。我的嘴唇分開,迫不及待地想要迎接他。
但即使我回吻著,感覺到在我身下、來自他身上的親密壓力時,我依然不由自主地僵硬起來。
翰迪抬起頭,眼睛是兩湛融化的藍。「問題在這裡嗎?」他往上頂,硬挺的小山丘向我推進。「感覺到這個,使你緊張?」
我扭動著點頭,整張臉都紅了。但是我沒有試圖離開他,只是靜坐著發抖。
他的雙手沿著我的肩膀及手臂往下,隔著襯衫輕輕愛撫。「你覺得我跟你去做心理治療,好不好?那會不會有幫助?」
我無法相信他願意為了我而去做這件事。我在腦海中構築那個畫面,我跟翰迪以及蘇珊坐下來討論我的性問題,接著我搖搖頭。
「我想現在就修補它,」我實在太絕望了,有點孤注一擲。「我們……就直接去卧室做做看。不管我說什麼、即使我想臨陣脫逃,你都不要管我,盡避壓住我、繼續做,直到它完成以及——」
「真是的,我們才不做這種事呢。」翰迪驚駭的表情像動畫那般誇張。「你又不是要被上鞍的野馬,我並不需要馴服你、或強迫你。你需要的是——」他因為我輕輕移動位置而猛吸一口氣。「蜜糖,」他的聲音好緊,「當我所有的血液從腦袋離開時,我的思考常會出錯。或許你應該坐在我的旁邊就好。」
我們彼此壓住的地方,脈搏正發出強烈的悸動,好似我們的肌肉正自有主張地相互調情。我發現給自己一點時間習慣他之後,我已經沒那麼緊張了。我更深入地鑽進他的懷中。
翰迪閉上眼睛,喉間發出類似窒息的聲音,臉上似乎脹紅了些。我感覺到身下那厚重的壓力正一分分滋長。
翰迪的睫毛往上揚起,黑檀木般的臉上因為泛著紅暈,使得那對眼睛更加湛藍。他看看我的,好吧,「他」的襯衫前襟,那裡微微打開的空間正若隱若現地展露我的胸脯。
「海芬……」他的聲音只能說是沙啞的低吼。「你尚未準備要做的事,我們都不做。所以,我們去幫你穿好衣服,我帶你出去吃晚餐。我們可以喝點酒,你也好放鬆下來。這件事我們以後再思考該怎樣處理。」
可是,我覺得以後就來不及了,我想立刻就弄清楚我到底可不可以。我感覺到他身體的熱度正逐漸消退,看見他的喉嚨出現薄薄的一層汗,讓我渴望親吻他。我想要給他歡愉。而且,拜託啊,老天,我也想要用美好的經驗取代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