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迪!翰迪——」他來救我了。當時我差點瘋狂起來。寬心與感激兩種心情洶湧交織在一起,我起碼有十幾件事想立刻告訴他。但我在激動中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竟是:「我很遺憾沒跟你上床。」
我聽見他低沈的笑聲。「我也是。但,蜜糖,有一、兩個維修人員跟我在一起,他們可以聽見我們說的每個字。」
「我不在乎,」我急切地說。「只要把我弄出這裡,我發誓會跟你上床。」
我聽見一個有西班牙口音的維修人員自告奮勇說:「我去拉她上來。」
「朋友,她是我的,」翰迪友善地說,更進一步探入電梯中,伸出長長的一條手臂。「你構得到我的手嗎,海芬?」
我踮起腳尖,使勁向上。一碰到掌心,他的手指就向下圈住我的手腕。但我的手黏了一層滑不溜丟的東西,從翰迪的緊握中滑脫。我往後倒在牆壁上。「不行。」我試圖想顯得鎮定,但聲音支離破碎。我不得不忍下啜泣。「水裡有油。」
「好,」他立刻說。「沒關係。不,別哭,蜜糖,我這就下去。你待在旁邊握住扶手。」
「等等,你下來也會被困住——」我開口要說,但翰迪早已把腳和腿伸下來。他抓住天花板的部分框架,慢慢讓身體下降,懸在空中一會兒。他控制好後放手、跳入電梯箱時,地板動了一下,水面上升。我撥開厚重的水跳入他懷裡,他都還沒動,我已半爬到他身上了。
翰迪穩穩地抓住我,一隻手臂滑到我臀部底下,另一隻有力地牢牢扣住我的背。「我抱住你了,」他說。「勇敢的女孩。」
「我不勇敢。」我雙臂交纏地緊緊抱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身上,努力體會他真的跟我在一起的事實。
「有,你很勇敢。大部分女人到現在應該都歇斯底里了。」
「我就快到那個地步了,」我貼著他的襯衫領口說話。「你只是在初期找、找到我。」
他把我摟得更緊。「你安全了,甜心。現在沒事了。」
我努力要牙齒別格格打顫。「我不敢相信你來了。」
「我當然來了。隨時待命,只要你需要我。」他瞇起眼睛抬頭打量天花板的洞口,有一個維修工人將手電筒斜斜照進來,好讓我們看清楚。「蠻牛,」他說,「你們這座升降井底部有污水抽水機嗎?」
「沒,」工人悔恨地回答。「這棟大樓太老了,只有新大樓才有。」
翰迪的手上下撫摸我顫抖的背。「反正可能也沒差。有人可以去把總開關關掉嗎?我不希望電梯在我們把她弄出去的時候開始移動。」
「不需要,已經關了。」
「你怎麼知道?」
「有自動分流迴路。」
翰迪搖搖頭。「我要有個人去機房確定那個該死的電源是關閉的。」
「是,老大。」蠻牛用雙向無線電跟守衛室的主管聯絡。那名主管說他會派唯一找得到的警衛去機房把控制所有電梯的主線路關閉,等做好就呼叫蠻牛。「他說他找不到警察,」蠻牛向我們報告。「九——壞掉了,電話太多。但電梯公司會派個人來。」
「水漲得更高了,」我告訴翰迪,雙臂緊緊圈住他的脖子,雙腿夾住他的腰。「我們現在就出去。」
翰迪微微一笑,把我臉上糾結的髮絲向後撥開。「他們只需要一分鐘就能找到開關。姑且假裝我們在泡熱水澡吧。」
「我的想像力沒那麼好,」我告訴他。
「你顯然從沒在海上的鑽油井住餅。」他一手按揉過我的雙肩。「有沒有哪裡痛?有沒有腫起來或瘀傷的地方?」
「沒有,我只是害怕了好一會兒。」
他發出同情的聲音,把我抓得更緊。「現在不怕了,對不對?」
「不怕了。」是真的。彷佛只要攀住他牢靠的肩膀,壞事就不可能發生。「我只是好、好冷。我不明白水是從哪裡來的。」
「蠻牛說停車場和排水管之間有堵牆垮了,水從大水道那邊衝進來。」
「你怎麼有辦法這麼快找到我?」
「你打來時我正要回家。我急忙轉到這裡來,抓住蠻牛和他的手下。我們搭貨用電梯到上一層樓,拿彎頭螺絲起子撬開客用電梯門。」他邊說話邊撫順我的頭髮。「電梯上逃生天窗有點比較難對付,我必須拿鐵鎚猛敲幾下。」
我們聽見上頭的雙向無線電發出靜電干擾以及一個雜亂的說話聲,接著蠻牛朝我們大喊:「好了,老大。開關關閉了。」
「很好。」翰迪往上斜看蠻牛。「我把她推上去交給你,你別失手讓她跌入通道。她很滑。」他讓我的頭往後仰,直到我迎上他的視線。「海芬,我要推你上去,然後你站在我的肩膀上,讓他們把你拉出去。懂嗎?」我不情願地點點頭,很不想離開他。「你一到電梯上面,」翰迪繼續說道,「不要摸任何纜線、絞纜輪或之類的東西。有個梯子連接到電梯升降井的牆壁。你爬的時候要小心,你整個人像只抹了油在冰上打滑的小豬。」
「那你怎麼辦?」
「我會沒事的,把腳放到我手上。」
「但你要如、如何——」
「海芬,別說話了,把你的腳給我。」
我很訝異他毫不費力就能舉起我,一隻大手頂住我臀部下方,往上將我推向兩名維修人員。他們從我的手臂下方抓住,將我拉到電梯上方,他們握著不放,彷佛害怕我可能滑落邊緣。那個可能性很高,因為我全身沾滿了油油黏黏的液體。
我平常可以輕鬆地爬上梯子,但雙手雙腳一直打滑,需要集中精神和努力,才有辦法上去,再鑽過翰迪之前撬開的電梯門縫到地板。那裡有更多人幫忙,一、兩個辦公室人員、保全主管和警衛、方才抵達的電梯技工,甚至是雷凱莉,她不停地驚呼,一再地說:「我半小時之前才看到她……不敢相信……我才看到她……」
我誰也沒有理會,不是因為無禮,而是心思全被恐懼佔滿。我在打開的電梯門旁邊等候,拒絕讓步,焦急地呼喊翰迪的名字。我聽見有很多水花飛濺和咕噥的聲音,還有幾句我這輩子聽過最粗魯的髒話。
蠻牛是第一個出來的,接著是他的同伴。翰迪最後才爬出通道,濕淋淋的、和我一樣全身沾滿黑色的黏液,他的上班西裝緊黏住身體。我確定他不會比我好聞。他的頭髮有好幾處都翹起來。他是我生平見過最好看的男人。
我向他奔去,雙臂繞上他的腰,頭倚靠在他胸前。他的心臟在我耳下強壯地跳動。「你是如何出來的?」我問。
「我踩在扶手上,抓住上面的框架撐起身體,再擺動把一腳跨上去。我差點又滑落,但蠻牛和璜安抓住我。」
「El mono,」蠻牛解釋似地說道,我聽見翰迪的胸膛因大笑而轟隆振動。
「那是什麼意思?」我問。
「他說我是猴子。」翰迪伸手到後口袋,掏出皮夾,抽出幾張滴水的鈔票,說很抱歉錢變成這個樣子。他們發出輕笑,向他保證錢還是很好用,然後三人互相握手。
翰迪跟電梯技工和警衛主管說了幾分鐘的話,我一直抱住他。盡避現在安全了,我還是無法放開他。他好像也不介意我就這麼黏著,只偶爾來回撫摸我的背。一輛消防車閃著燈,停在大樓外面。
「聽著,」翰迪對警衛主管說,遞給他一張潮濕的名片。「我們先談到這裡,她吃夠多苦頭了。我得去照顧她,並且讓我們兩個都清洗乾淨。如果有任何人想要了解情況,可以明天跟我聯絡。」
「好,」主管說。「我了解。要是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就讓我知道。兩位多保重。」
「他人真好,」翰迪帶我走出大樓時,我說道。我們經過消防車和一輛小貨車,車上的攝影小組正探出頭來。
「他是怕你控告他,」翰迪回答,領著我走向他並排停在路邊的汽車。那是一輛閃閃發亮的銀色賓士轎車,車內的米白色裝潢看起來跟奶油一般,很完美。
「不,」我無助地說。「我全身既噁心又骯髒,不能坐進那輛車。」
翰迪打開門,把我推進去。「上車,親愛的。我們不打算走回家。」
開往緬因街一八○○號短短的路程中,我每一秒都縮著身體,知道他的車子內部被我們毀了。接下來還有更糟的。翰迪把車子停進我們那棟樓底下的停車場後,我們走向通往大廳的電梯。我像中槍一樣停下腳步,目光從電梯移向樓梯。翰迪陪我一起停下來。
我絕對不想再進入另一部電梯。太難消受了。我感到每一條肌肉都在拒絕這個想法。
翰迪沒有作聲,讓我掙扎決定。
「狗屎,」我恨恨地說。「我不可能下半輩子都避開電梯,對不對?」
「在休斯敦很難避得開。」翰迪的表情親切。不用多久,我心想,他的親切就會化為憐憫。那一點就足以刺激我向前。
「振作,海芬,」我對自己低語,按住上樓的按鈕。我的手在顫抖。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