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我們的婚姻一點一滴地將我困在其中。起初,不去上班像是天堂。我擁有全部的時間可以把公寓打點得很完美,吸地毯時留意讓聚酯絨毛排列成整齊的條紋,廚房每一平方英吋都乾淨得發亮,花好幾個鐘頭鑽研食譜來提升烹飪技巧,把尼克的襪子依顏色在抽屜一列列排好。

然後在尼克下班到家之前,我化好妝,換好衣服。自從某夜他說希望我不是那種一逮著丈夫就任自己邋遢的女人後,我就開始打扮自己。

倘若尼克始終是渾球,我就不會如此聽話。將我留在他身邊的,是那些間歇斷續的片刻,兩人依偎在電視前看晚間新聞,晚餐後聽到我們最喜愛的歌曲響起而即興慢舞。他可以熱情又風趣,也可以深情款款。而且,這輩子從沒有別人如此需要我。我是他的聽眾、他的倒影、他的慰藉;若少了我,他就永遠不完整了。他發現我最可怕的弱點:我是那種急著想被人需要、想受到重視的人。

我們的關係有很大一部分是順利的,不順利的是種經常湧現的失衡感覺。我向來料得到生命中的男人,像是父親和哥哥們,會有什麼反應。然而,尼克對同樣的行為產生的反應,幾乎每次都不一樣。我怎樣也說不准我所做的事會獲得讚美或引起不滿。這使得我很焦慮,永遠都在觀察風吹草動,藉以判斷該怎麼表現。

我提過有關家人和童年的每件事,尼克都記得,但他把故事染上全然不同的色彩。他告訴我,除了他以外,從來沒有人真正愛過我。他告訴我,我真正的想法其實是怎樣、我其實是怎樣的人,他說得如此權威,我開始懷疑起自己的認知。尤其他會重複我自兒時就常聽到的標準警告……「你得克服這點。」「你反應過度了。」「不是每件事都跟你有關。」這些話母親對我說過,現在又加上尼克。

他的脾氣總是毫無預警地爆發,可能是我弄錯他午餐想吃的三明治,可能是我忘了幫忙跑腿。因為沒有車,我必須走路或騎腳踏車去四百多公尺外的雜貨店,而且不見得都有時間把該做的事全部做完。尼克第一次動手後,沒再打過我。他改為破壞我重視的東西,扯掉我細緻的金項鏈,砸破水晶花瓶。這讓我比什麼都畏懼,尼克的聲音大到破表,我內心某處破碎得無法湊回原樣。

我不由得撒起謊來,害怕自己說或做的哪件小事會讓尼克不開心,怕讓他發飆。我開始拍他馬屁,使尼克相信他比其它每個人加起來都更聰明,他的老闆、銀行的人、他家或我家的任何人,腦筋通通輸給他。即使他顯然不對,我也會說他是對的。盡避如此,他依舊沒有滿意過。

我們的性生活每況愈下,起碼我是這麼想的,而我相當確定尼克壓根兒沒發現。但他逐漸不再做那些他明知我喜歡的愛撫,性變成急就章的一步上籃。就算我知道如何解釋我的需求,也不會有所差別。除了不花腦筋的推入,他沒興趣發掘性愛的其它可能。

我儘可能地努力包容,儘力使性愛快快結束。尼克喜歡是背後體位,半點刺激也不給我只自私地直接反覆衝刺。他稱讚我是不看重前戲的女人。事實上,我覺得沒前戲也好,那隻會拉長上床的時間,混亂、不舒服又毫不浪漫的動作,不要也罷。

看來我性慾不強。尼克的體格維持得很好,他把午休時間多半耗在健身房鍛煉,我看了卻沒什麼反應。出門的時候,我看見別的女人盯著我丈夫瞧、對我露出一臉艷羨的表情。

有天晚上,我接到莉珀的電話,從她的聲音,我立刻知道出事了。「海芬,有壞消息要告訴你。是凱倩……」她繼續說下去,我感覺震驚和絕望的重量壓了下來,我費力想聽懂,可是她彷佛在說外國話。凱倩頭痛了大約兩天,在房裡跌倒昏迷,爸爸在走廊另一端聽到砰的一聲。護理人員抵達時,她已經沒氣了。大腦長了動脈瘤,醫院的人說的。

「我很遺憾,」莉珀語帶哽咽地說。我聽到她擤鼻子的聲音。「她是那麼好的一個人。我知道你們多麼深愛對方。」

我在沙發坐下,仰起頭,任滾燙的淚水滑落臉頰。「什麼時候舉行葬禮?」我擠出聲音發問。

「兩天後。你會來嗎?你要不要住在我和蓋奇這邊?」

「好。謝謝。我……爸爸好嗎?」無論父女關係有多僵,我還是為父親感到憐惜的心痛。失去凱倩會令他很難受,那一定是他面對過最艱難的事。

「可想而知,就是那樣。」莉珀又擤了一次鼻子。她壓低聲音,悄悄補充:「我以前沒看他哭過。」

「我也沒有。」我聽到鑰匙打開前的聲音。尼克回家了。我鬆了一口氣,渴望他抱著我安慰一下。「嘉玲好不好?」我問道,心知莉珀的小妹跟凱倩也很親。

「謝謝你貼心地問起她……她真的很難過,但會沒事的。要她明白一切怎會在轉眼間就變調,是滿困難的。」

「成人也不見得容易。」我用袖子壓壓淚濕的雙眼。「我不知道要開車還是搭飛機下去。我先和尼克說,把事情想一想,再打電話給你。」

「好的,海芬。再見。」

尼克走進公寓,放下公文包。「怎麼了?」他進來看到我,皺眉問道。

「我的凱倩姑姑過世了,」我說著又想要哭。

尼克過來陪我在沙發坐下,一手攬住我。我偎在他的肩頭。

安慰個幾分鐘後,尼克起身走到廚房。他從冰箱拿出一瓶啤酒。「真遺憾,寶貝。我知道你很難過,但還好你不能去參加葬禮。」

我詫異地眨眨眼睛。「我能去的。如果沒錢買機票,我可以——」

「我們只有一部車。」他語氣一轉。「難道你去休斯敦時,我要整個周末在公寓里枯坐嗎?」

「你何不跟我一起去?」

「就知道你忘了。我們這個周末已經有約了,瑪莉。」他嚴厲地看著我,我茫然地盯著他。「公司一年一度的龍蝦餐會,在老闆家舉辦。我進公司才一年,不能不去。」

我睜大眼睛。「我……我……你要我去龍蝦餐會,而不去我姑姑的葬禮?」

「沒有選擇的餘地。老天,瑪莉,你是要我放棄任何升職的機會嗎?我要去龍蝦餐會,而且該死的,我不會單獨前去。我需要妻子在場,我需要你給大家一個好印象。」

「不行,」與其說我生氣,不如說我想不通。我不敢相信我對凱倩的感情在他眼裡有那麼不重要。「我需要跟家人在一起。如果你說了,大家會諒解的——」

「我就是你的家人!」尼克扔掉啤酒,滿滿的酒罐撞上水槽邊緣,爆出泡沫。「到底是誰在付你的賬單,瑪莉?是誰給你遮風避雨的屋頂?是我。你那些他媽的家人沒一個出手相助。生計都是我在負擔。我怎麼說你怎麼做。」

「我不是你的奴隸,」我吼回去。「我有權利去參加凱倩的葬禮,而且我要——」

「試試看啊。」他哼了一聲,憤怒地三大步走到我面前。「你試試看,瑪莉。你沒錢又沒辦法,怎麼去?」他抓住我的雙臂,猛力將我一推,我踉蹌退到牆邊。「天曉得你這等白痴是怎麼從大學畢業的,」他說。「他們才不在乎你去不去,瑪莉。你用你那顆蠢腦袋想一想吧。」

我寄電子郵件給莉珀,跟她說我無法去參加葬禮。我沒解釋原因,她也沒有回信。既然家裡其它人沒打電話來,我心裡有數他們是如何看待我的缺席了。不過,無論他們怎麼想,都不會跟我對自己的看法一樣糟。

我隨尼克去參加龍蝦餐會。整個聚會我都保持笑容,大家喚我瑪莉。我穿了長袖上衣遮掩手臂的瘀傷。凱倩姑姑出殯的那天,我一滴淚也沒掉。

但星期一收到郵差送來的小包裹時,我哭了。一打開就發現凱倩的手煉,每樣小幸運符輕快地叮噹作響。

「親愛的海芬,」莉珀在短箋上寫道,「我知道這原該屬於你。」

我們結婚才過一年半,尼克想使我懷孕的決心變得非常堅決。我有些懷疑要是他曉得我仍暗地服用避孕藥,他恐怕會殺了我,所以我把藥丸藏在一個皮包里,塞在更衣室深處的角落。

尼克送我去看醫生,他確信問題一定出在我身上——有問題的絕不可能是他。我在醫生的診療室哭了一個小時,告訴他我毫無來由地感到焦慮又凄慘,回家時,醫生開了抗憂鬱劑的處方箋給我。

「你不可以吃那種屁葯,」尼克一把將處方箋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那可能對嬰兒有害。」

嬰兒還不見蹤影呢。我很有罪惡感地想起每天早上偷偷吞下的藥丸,這秘密的舉動已是我掌握身體自主權的最後底牌。周末要服藥並不容易,因為尼克像老鷹般盯著我。我必須趁他沖澡時衝進更衣室,倒出一顆藥丸就干吞下去。萬一被他逮到……我不知道他會如何。

「醫生對懷孕的事怎麼說?」尼克仔細盯著我問道。

「他說可能要花上一年。」

懷孕的事我一個字也沒跟醫生提起,只要求再開避孕藥處方。

「他有說哪幾天最好嗎?最容易受孕的那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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