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早上十點我派馬車去接你。
我才不去。
你會來的。
這一段短短的對話困擾了曼笛一整夜,不僅反覆出現在她的夢境中,還讓她第二天早上比平常更早醒來。可能的話,她真想讓狄先生好好失望一下,拒絕踏進他派來的馬車半步!可是,狄先生取得了《佳人未央歌》一書的版權,這件事是非處理不可。曼笛不想讓他,或是任何人出版這本書。
那份稿子已經完成好多年,當時她已經儘力表達,但這畢竟是她初試啼聲之作,在情節上與人物的刻畫方面難免有許多瑕疵。現在要出版《佳人未央歌》,除非大加修改一番,不然評論家恐怕不會有什麼好話,讀者們的反應更不會好。可是她既沒有時間、也沒有興趣去對一部只賣了十磅的作品進行艱巨的修改工作。因此,曼笛想向狄先生把這部作品買回來。
另外,就是關於勒索的疑慮。如果狄約翰在倫敦散播消息,說曼笛雇男人進行性交易,她的聲譽和事業都會受到嚴重損害。曼笛必須確定狄約翰會遵守諾言,絕不將她生日那天晚上的事吐露半個字給別人知道。
還有,雖然實在不想承認,可是坦白說,曼笛很好奇。就算對自己該死的好奇心深誤痛絕,但她真的很想看一看狄約翰的產業、他的書、他的印刷和辦公室,以及在那棟座落於霍本街與馬蹄徑的大樓裡頭的一切。
在蘇珊的協助下,曼笛把頭髮編成髮辮,用髮針緊緊盤在頭頂,穿上她最素靜的一套外出服,那是一襲很合身的灰色天鵝絨長服,扣子直扣到領口,走動時長裙曳地,沙沙作響,宛如君主,唯一的裝飾是一條絲質細腰帶,扣著一枚銀扣子,高領口上鑲銹雪白蕾絲邊,襯托著曼笛的下頷。
「你看起來就像是伊麗莎白女王,曼笛小姐;很像女王派兵要去砍掉艾塞克斯伯爵(譯註一)的頭那時的神情。」蘇珊評論著。
曼笛雖然緊張的不得了,聽到蘇珊的話,還是大笑起來。「我的確很想砍了某個男士的頭,」她說。「不過,即使不這樣做,我也準備好要給他吃點苦頭了。」
「所以,你是要去見你的出版商嗎?」蘇珊的尖臉看起來就像是個追根究底的森林小精靈。
曼笛立刻搖搖頭。「他不是我的出版商,也不可能會是。我今天早上跟他會面,就是要把這件事講清楚。」
「啊,」女僕的表情馬上轉為興趣盎然。「是不是你昨天晚上宴會時遇到的那一位紳士?請告訴我,曼笛小姐……。他長的帥嗎?」
「我沒注意。」曼笛乾脆地說。
蘇珊按捺住一絲愉快的笑意,迅速轉身去替曼笛取來一襲黑羊毛斗蓬。
她才剛把斗蓬在曼笛的肩上披好,繫上帶子,查里就從前門階梯走進屋裡來了。「曼笛小姐,馬車已經到了。」十一月的風寒料峭,使中年男僕的臉紅撲撲的,頭髮上覆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透出剛結冰的氣息;他從門廳拿了一條膝毯,掛在臂彎里,準備護著曼笛走道外頭。「小心走,曼笛小姐,」他提醒著說。「階梯上結了冰——今天天氣又濕又冷的。」
「謝謝你,查里。」曼笛向殷勤關心的男僕道謝。雖然查里的身高低於一般男僕該有的高度——大部分的人偏好僱用至少有六呎高的男僕——但卻以利落的手腳補足了體格方面的弱勢,他在白家服務已經超過二十年,現在仍繼續忠心耿耿地服侍曼笛。
微弱的陽光儘力照射著布萊德雷里一棟棟窄小的平頂住屋;房子排成兩排,兩棟之間隔著圍有鐵欄杆的小花圃,鋪碎石的人行道上種了樹。早上十點,大部分屋子的樓上窗戶都還關著,彷佛是因為前夜玩得太晚,屋裡的居民都還美夢方酣。
通往大街的人行道上,只有一個賣雜貨的小販,還有一名腋下夾著警棍的長腿巡警,整條街算得上是寂靜無比。沿著屋子前面吹過一陣冰冷的微風,聞起來很乾凈。曼笛雖然受不了冬天的寒冷,卻很喜歡冬天的空氣,至少廢棄物與下水道的氣味遠遠沒有夏天天氣熱的那幾個月那麼難聞。
從屋裡到路面的石階共有六級,曼笛拾級而下,才走到一半就停住了腳步,因為她看到了狄先生派來得車。「是曼笛小姐嗎?」車夫低聲問道,曼笛還盯著車子看,瞬間車已在他面前停住。
曼笛原本預想會看到一輛與她自己的車差不多、好用也耐用的馬車,半點也沒想到狄先生會派來一輛這麼優雅的車子。這是一輛有四格玻璃窗的馬車,車上塗敷漆與銅,還有時髦的梯子,會隨門的開關自動伸出與收回。車身每一吋地方都閃閃發光、極為完美,微微傾斜的窗邊懸著絲質窗帘,內壁飾以奶油色的皮革。
四匹栗色駿馬踩著蹄子,不耐煩地吐氣,馬兒們鼻孔里噴出的氣息,在冰凍的空氣里凝成陣陣白煙。這樣的馬車,是王宮貴族才負擔得起的奢侈品,一個半愛爾蘭血統的出版商怎麼負擔得起這樣一輛車呢?曼笛曾聽過一些和狄先生的財富有關的傳聞,不過從這輛馬車看來,狄先生一定比傳說中更富有。
曼笛恢複鎮定,走進馬車,一名男僕從車後站立的位置一躍而下,迅速打開車門,查理扶著曼笛踏上馬車階梯。馬車的車況很好,當她坐進車內的皮椅時,幾乎完全沒有晃動。查理預備的膝毯也用不著,因為車子里已經備有一張以毛皮為襯裡的馬車毯。另外,車裡還有個暖腳爐,加滿了煤,燒得很旺,熱氣由裙子下漫到膝蓋,讓她舒服地打了個顫。狄先生似乎還記得她怕冷。
曼笛微暈地向後倚著軟軟的皮椅背,玻璃窗上覆了一層蒸氣,隔窗望出,她的住處輪廓都模糊了。門靈巧地關上,接著馬車輕輕向前駛去。「嗯,狄先生,」她大聲說。「如果你以為一個暖腳爐和一張毯子就可以讓我軟化,很遺憾,你搞錯了。」
車子在霍本街與馬蹄徑轉角停了下來,那座五層樓的龐大白色建築物就矗立在曼笛眼前。『狄氏書屋』擠滿了顧客,人潮不斷地進進出出,輕巧的玻璃大門一直轉個不停,雖然她早已知道狄氏書屋是個經營成功的機構,可是親眼目睹一切景象仍讓她驚訝。狄先生的事業,不僅是一家店面……。這根本是個帝國。她毫不懷疑這座帝國的主人具有敏銳的心智,並無時無刻不想著要擴張他的版圖。
男僕過來扶曼笛下了車,連忙去打開玻璃門,以恭迎王宮貴族般得鄭重禮貌伺候曼笛走進屋內。才剛踏進門口,就有一名年約三十的金髮男子迎上前來,身高還算普通,不過體型偏瘦長,所以看起來感覺比實際高一些。他的笑容溫暖誠懇,鋼框眼鏡之後有一雙海水綠的眼睛。
「白小姐,」他沈靜地說,向曼笛鞠躬致意,「我是傅奧斯,這裡是——」他向著活躍繁忙的四周一比,態度充滿自豪。「狄氏書屋,包括書店、流通圖書館、裝訂廠、文具店、印刷廠,以及出版部門,全部都在同一屋頂下。」
曼笛略略提裙行禮,讓傅先生引導她走向一個較為隱蔽的角落,在那裡有好幾迭書,放在一個桃心花木的櫃檯上。「傅先生,請問你在狄先生這裡負責什麼樣的職務?」
「我是狄先生的總經理,偶爾當讀者與編輯;我也負責尋訪未出版的作品,如果有我覺得值得出版的小說,就送給狄先生過目。」他又微笑了,「無論何時,只要有需要,我都很榮幸能為狄先生旗下的每一位作家服務。」
「我不是狄氏出版公司的作家。」曼笛堅決地說。
「是,那當然。」傅先生說,顯然有點緊張,不想觸怒曼笛。「我並非暗示你是。不過我是否可以在此向你表達我自己和許多讀者的傾慕之情?拜讀你的作品是極大的享受;你的書經常被借閱,銷售量也非常好。你的上一本作品《昔日闔影》,我們訂了五百本才勉強滿足讀者的借閱需求。」
「五百本?」這個數字讓曼笛瞠目結舌,她沒有隱藏自己的訝異。對許多人來說,書本是昂貴的物品,負擔不起,因此她那亮眼的銷售量,已被認為是非常難得的成績。然而,直到此時,曼笛才知道這個亮眼的銷售量有很大一部份是來自狄先生這邊的支持。
「噢,是的。」傅先生認真地說,但才剛要講就停住了;他注意到某位櫃檯發生了一點小騷動。看起來是某本書歸還時書況很不理想,店員感到棘手。借閱者是位女士,化著濃妝,香噴噴地,激烈抗議書的毀損必須賠償。「啊,那是桑夫人。」傅先生嘆了一口氣。「最常來我們這裡借書的客人之一,很不幸的是,她喜歡借了書以後,上美容院邊弄頭髮邊看書,所以每次她還書的時候,書上都會有一層粉,書頁也會沾上髮油,黏在一起。」
曼笛大笑起來,朝那位女士灑滿香粉的老式髮型望了一眼,無庸置疑,桑夫人和那本書在美容院里一起度過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那邊好像很需要你呢,傅先生,或許你該過去處理一下,我可以在這裡等。」
「我實在不想留你一個人在這裡。」他微微皺眉說,「不過……。」
「我一定會留在這裡,」曼笛說,臉上依然帶著微笑。「我等一下沒關係的。」
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