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狼狽地發現亞力精於二十一點。不只是精通而已,為了要打敗他,她必須作弊,她利用教導亨利當借口,以便暗中偷著最上面的一張牌。偶爾她會挑中第二張或是最下面一張,還有一、兩次是利用特殊的洗牌技巧來安排,這個方法是向瑞克學來的,當時她還對著鏡子做了好幾小時的練習。如果亞力有起疑,他也一直默然不語……也就是說,直到遊戲將近尾聲時,他才開口識破。
「現在這個,」最後一手時,莉莉對亨利說道。「是雙向牌,A可以被當成一點或十一點,你的最佳策略是先試高點。如果這招不管用,再把A當成一點。」
亨利按照她的指示,翻開一張牌,心滿意足地笑了。「二十一點,」他說。「沒有人能勝過。」
「除非,」亞力嘲諷地說。「羅小姐一發牌就得二十一點。」
莉莉警覺地看他一眼,納悶他是否逮到她在作弊。一定是的,否則無法解釋他一臉瞭然的表情。她手指一揚,發完最後一張牌,結束遊戲。「這一手亨利贏了。」她愉快地說。「下次我們賭錢,亨利。」
「門都沒有。」亞力說。
莉莉哈哈大笑。「別冒冷汗,爵爺,我不過想賭一、兩個先令,不會詐騙這孩子的所有遺產。」
亨利起身,微微呻吟地伸展四股。「下次我們坐在椅子上玩,」他建議。「這地板硬得要命!」
亞力立即關心地望著他。「你還好吧?」
「我沒事,」亨利明白亞力的擔心之後,微微一笑。「我的傷沒事,亞力,真的。」
亞力點點頭,可是莉莉已經注意到他眼中又出現昨晚那困擾的神情,直到亨利步伐相當僵硬地離開之後,那份困擾仍在。
「怎麼了?」她問。「你為什麼問亨利——」
「羅小姐,」亞力打斷她的話,站起身來,伸手拉她一把。「我從沒見過有這種作弊技巧的女人。」
她立即分了神。「這是出於多年的練習。」她謙虛地承認。
亞力突然咧嘴笑了,她完全不知羞恥令他覺得有趣。他握住她的小手,將地拉起來,迅速瞥一眼她修長的身軀。「我猜你是必須要贏一個十二歲的男孩?」
「那不是我的目的,你才是我想打敗的對象。」
「為什麼?」
問得好,照理說她不應該在意是贏他或輸他一局。莉莉局促不安地回視他銀灰色的眼眸,真心希望自己能對他漠不關心。「似乎就是如此。」
「有一天老老實實地玩一局或許很有趣,」他說。「如果你能。」
「我們現在就來賭誠實吧,爵爺,輸的人必須回答贏家所提的任何問題。」她熟練地發下兩張牌,一張面向上落在他腳邊,是七;另一張落在她前面,是Q。
亞力審視低頭看牌的莉莉,她就站得這麼近,剎那間他想像自己抱住她的頭,臉頰壓在她鬈鬈的秀髮上面,吸進她的香味。她的肌膚……他想像自己跪下來,將她拉向前,直到他迷失在她溫暖的身體裡面。他感覺自己開始發熱繃緊,嘗試祛除心中那些禁忌的念頭,掙扎地自我控制。當她抬起頭時,他肯定她能認出他那可恥的心思轉變,奇怪的是,她似乎沒有察覺任阿異樣。
「再一張?」莉莉問道,他頷首。她以誇張的細心抽出第一張牌,丟在地上,是十點。
「就這樣。」他說。
莉莉動作流利地替自己發第二張牌,是九。「我贏了,爵爺,現在告訴我你為什麼如此為亨利擔心——不,告訴我你從學校帶他回來的原因,是因為他的分數?他是不是——」
「這總共是三個問題,」亞力嘲弄地打斷她的話。「在我回答之前,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有興趣問?」
「我喜歡這孩子。」莉莉傲然回答。「我問是出於真誠的關懷。」
他考慮了一下,她說的可能是實話,她和亨利的確相處得很融洽。
「不是分數,」他直率地說。「亨利惹了一麻煩,都是不整齊、頑皮等常見的過錯。校長『斥誡』他……」亞力臉色變得冰冷。
「體罰嗎?」莉莉瞪著他嚴厲的表情。「因此他走路的樣子有時很僵硬。情況很糟,是嗎?」
「是的,」他粗暴地說。「我真想殺了那個姓佟的校長。」
「校長?」即使她憎惡這種殘忍對待孩童的人,莉莉幾乎同情起他了。她猜想亞力不會如此輕易地放過那位佟先生。
「亨利在姓佟的家門前點燃一堆火藥作為報復。」亞力繼續說道。
莉莉哈哈大笑。「他的確會這麼做!」當她看見亞力那執拗的表情,笑意立刻戛然而止。「可是你還在煩惱某些事……一定是……亨利沒告訴你發生的事?」她在他的沉默當中知道了答案。
她立刻明白了,亞力由於對眾人和一切的責任感,使他完全歸咎於自己。顯然他溺愛那孩子,這將是她上好的機會,可以扭轉刀鋒,讓他痛得更深。可是她發現自己反而嘗試撫平他的罪惡感。
「我不覺得驚訝,」她實際地說。「亨利這種年齡的孩子大多很自傲,別說你自己小時候不然。亨利當然會想自己來處理,不想像個孩子似地跑來向你求救,從我觀察到的,男孩都是這種想法。」
「你怎麼會知道男孩的想法?」他咕噥。
她責備地瞄他一眼。「這不是你的錯,爵爺,雖然你想一肩扛起所有的責任。你的良心太多了——幾乎相當於你自大的程度。」
「我竟然需要聽你發表有個良心的教訓。」他諷刺地說,可是看著她的眼神卻沒有慣常的憎惡,那對深幽的眼睛倒在她心中勾起一股奇怪的感受。「羅小姐……」他指指她手中的牌。「想再玩一局嗎?」
「為什麼?」莉莉微笑地發下兩張牌。「你想問什麼問題,爵爺?」
他繼續瞪著她,莉莉有一種驚人的感覺——即使兩人分開站立,他卻似乎在碰觸她。他當然沒有,但她仍有那種窒息感,記憶響起警鐘……是的,她和士迪也有這種感覺……被威脅……被統御……
亞力對撲克牌視若無睹,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你為什麼恨男人?」
他無法忍住不問,隨著她說的每一句話、她每一道警戒的眼神、她的父親,甚至芮德,在在都勾起他的好奇心,她對每一個靠近她的男人保持距離,唯有對亨利不一樣。亞力只能推測亨利太小,對莉莉不具威脅性。他的本能告訴他,莉莉以前被人佔過便宜,以致她開始將男人視做可被操縱、可被利用的敵人。
「我為什麼……」莉莉愕然不語,唯有瑞克能用幾句話解除她的防衛。他為什麼要問這種事?當然不是對她的感覺有私人的興趣,一定是如此一問便可以傷害她,這處心積慮的混蛋!
而他是對的……她的確恨男人,只是以前沒有訴諸言語。她為什麼要覺得該死的男人有什麼可愛之處?父親對她視若無睹,未婚夫拋棄她,士迪濫用她的信任,男人奪走她的小孩,即使她和瑞克的友誼,也是以勒索開始,願魔鬼帶走所有的男人!
「今天下午我已經賭夠了。」她把撲克牌摔在地上,任它四散,急急轉身離開。她聽見亞力的腳步聲追過來,三大步就抓住她。
「羅小姐——」他攫住她手臂。
她猛然轉身,用力甩掉他的手。「別碰我!」她嘶聲說。「永遠別再碰我!」
「好吧,」他靜靜地說。「冷靜一下,我沒有權利問你。」
「那是某種道歉嗎?」她氣得喘氣。
「是的。」亞力沒想到他的問題擊中莉莉脆弱的神經,即使現在莉莉仍在掙扎地控制自己。通常她自信得近乎無禮,這是她第一次顯得脆弱無助,一個反覆無常的女人,心中有著可怕的壓力。
「是我僭越了。」
「該死的對極了!」她炙人的眼神鎮住他的目光,似乎忍不住那些指責的話語。「這是你該死的答案!我還沒碰過一位值得信任的男人,也沒有一位所謂的紳士,能夠些微明白誠實或具有同情心.你們都喜歡吹噓你們的榮譽感,事實卻是——」她突兀地閉上嘴巴。
「事實如何?」亞力問道,希望她說完,他想知道至少這一小部分的謎團。天哪!若要了解她得花一輩子的時間。
莉莉斷然地搖搖頭,那種猛烈的情緒似乎奇蹟般地被抽幹了——好強烈的自我意志力,亞力突然發覺這和自己的旗鼓相當。
她無禮地盯著他微笑。「休想,爵爺!」她輕快地說,徑自飄然離去,留下他面對四散約撲克牌。
這一幕令莉莉頭痛欲裂,當晚她借口回房,灌下兩杯紅酒,更衣上床休息。她心神不寧,一徑翻來覆去,最後翻身趴著,雙手抱住枕頭,寂寞及冰冷沉甸甸地充滿胸腔。
她想找人談一談,卸下心中的重擔。她需要莎麗姑姑,她是唯一認識妮可的人,有她的聰慧和幽默感,就能處理任何困難。她協助接生婆替妮可接生,照顧莉莉,溫柔得有如她的母親。
「莎麗,我要我的寶寶,」莉莉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