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力抵達雷風園,立即向蘋妮和她父母道早安。無論由何人的標準來看,羅老爺和他夫人都是奇特的一對,喬治是學者型的男人,一心鑽研希臘和拉丁文,有時會把自己鎖在書房鑽研好幾天,三餐都送到裡面,對外面的世界毫無興趣。如此的草率和輕忽,導致他將家中的產業和繼承來的財富管理得一塌糊塗。
至於他的夫人桃麗則是一位迷人、但經常會慌張失措的女性。圓圓的眼睛,不時甩動的鬈髮,熱愛社交閑語和宴會,向來全心期待她女兒有一場壯觀豪華的婚禮,轟動社交圈。
亞力可以想見他倆如何會生出蘋妮這樣的孩子,安靜、害羞、可愛——蘋妮是這些特質的最佳綜合體。至於莉莉……實在很難想像她怎會出自這個家庭。亞力無法責備他們將莉莉驅逐出家門,否則大家都會不得安寧。
他毫不懷疑她是因衝突而生,四處攪擾,弄得她周遭的人天翻地覆,幾至瘋狂才肯罷休。從米爾頓相遇以來,亞力無法制止自己不去想到她,暗暗慶幸她被驅出這個家族。在幸運之神的眷顧之下,他可以永遠不必再忍受她會出現。
桃麗夫人愉快地通知他,婚禮的安排進行得十分順利,教區牧師將在黃昏之後來訪。
「很好。」亞力說道,「他一來就通知我。」
「雷爵爺。」桃麗熱烈地說,指著她和蘋妮之間的一處長靠墊,「你不和我們一起喝茶嗎?」
亞力敏銳地感覺到突然之間,蘋妮看起來有如野狼在場時的小兔子一般張惶失措.他婉拒這項邀請,無意去忍受桃麗盡談些鮮花的安排和婚禮的細節。
「謝謝你,可是我還要處理一些生意事宜,我們晚餐見。」
「是的,爵爺。」兩位女性喃喃地說:一位是失望,另一位則是勉強掩住心中的釋然。
亞力將自己關在書房裡,打量那一堆文件和帳簿,本來他可以讓產業經理人來處理,可是洛琳死後,他工作的分量遠超過事所必要,藉工作來逃避寂寞和回憶。他最常鎖在書房裡面,享受這裡的寧靜和秩序。各種圖書詳細分類,安排整齊,傢具的布置也很謹慎,連酒的排列都按照產地的地區。
書房裡面到處一塵不染,整座雷風園皆然,這裡一共有五十位屋內傭人,另外三十位負責屋外的土地、花園和馬廄。訪客來訪時,對這座花園似的宅邸都讚不絕口,宅邸內不只壯觀,更有許多藝術品的收藏,整座大宅邸包括夏廳和冬廳、早餐室、咖啡間、兩間用餐的大餐廳,數不盡的寢室和更衣間,一間寬敞的廚房、圖書室、狩獵房,兩大間客廳偶爾會並成一間的大宴會廳。
這樣一座大宅邸,蘋妮應該有能力管理,亞力深信自小受到這方面教導的她,毫無疑問能夠沒有困難地扮演夫人的角色。她生性聰明,安靜而柔順,雖然還沒見過他的小弟亨利,可是亨利是個舉止彬彬有禮的男孩,他們很可能相處融洽。
一陣叩門聲打破圖書室的寧靜。
「是誰?」亞力直率地問。
門呀然而開,蘋妮探頭進來,她那過度謹慎的態度令他懊惱。天哪!彷彿她覺得見他是一件危險的任務。他真的如此可怕嗎?或許他的態度偶爾很唐突,然而即使他想改也難。
「是你,」他說。「進來。」
「爵爺,」蘋妮膽怯地說道。
「我——我想知道打獵活動是不是很成功?你覺得好玩嗎?」
亞力懷疑是她母親派她來問的,因為蘋妮從來沒有主動來找過他。
「還好。」他將文件放在一旁,轉身面對她。蘋妮不安地欠動著,彷彿他的目光令她緊張。「第一天還發生一件相當有趣的事。」
她臉上有一絲淡淡的興趣。「嘔,爵爺?是某種意外嗎?馬匹相撞嗎?」
「可以這麼說,」他諷刺地說。「是我和你姊姊相撞。」
蘋妮倒抽一口氣。「莉莉在那裡!嘔,天哪……」她無言以對,閉上嘴巴,無助地看著他。
「她相當突出。」亞力的口氣絕對不是褒獎。
蘋妮頷首。「通常莉莉沒有所謂的中庸,任何人要不就是非常喜歡地,否則就是——」她停口,無助地聳肩以對。
「對。」亞力諷刺地說。「我正好落入後面那一類。」
「歐。」蘋妮的前額微微蹙起。「當然,你們兩個都相當堅持自己的意見。」
「說得很婉轉。」亞力仔細盯著她,看見莉莉的影子出現在蘋妮那甜美、溫柔的臉上令人不安。「我們談到你。」他突兀地說。
她憂慮地睜大眼睛。「爵爺,我應該說明白,莉莉的說法不能代表我或我家人。」
「我知道。」
「你們之間說了什麼?」她膽怯地問。
「你姊姊聲稱我一定使你嚇壞了,有嗎?」
在他冷靜的審視之下,她的臉脹得通紅。「有一點,爵爺。」她承認。
亞力發覺她那甜蜜的羞怯有些令人氣惱,心中納悶她是否敢向他反駁。尤其是當他做了什麼事令她不悅的時候,她敢不敢對他發脾氣。
他起身向她走過去,立即發現她不覺地畏縮了一下。他站在她旁邊,雙手放在她腰間,蘋妮雖然垂著頭,但是亞力察覺到她迅速地吸了一口氣,那一剎那,他揮下去腦海中那擾人的景象!他將莉莉從地上抱起來,她嬌小的身軀躺在他懷裡。即使蘋妮身材較高,比姊姊豐腴,給人的印象卻更柔更小。
「看著我。」亞力靜靜地說,蘋妮立即順從,他望進那對和莉莉一模一樣的黑色眸子中,只除了這對眼睛充滿驚人的純真無邪,而不是深幽的火焰。「你沒有理由不安,我不會傷害你。」
「是的,爵爺。」她低語。
「你為什麼不叫我亞力?」他以前就問過,可是要她喚他名字似乎有困難。
「歐,我……我不能。」
他極盡努力,抑下心中的不耐。「試試看。」
「亞力。」蘋妮低喃。
「很好。」他低下頭,輕吻她的唇。蘋妮文風不動,唯有用手拂過他的肩。亞力延長那一吻,些微加大嘴的壓力。這是他首度企圖索求柔順的接受以外的反應,她的雙唇仍然清涼而沒有反應。剎那間,亞力茫然而困惑,氣惱地了解到,蘋妮認為他的擁抱是她必須容忍的責任。
他抬起頭,俯視她沉著的表情,看來像個乖乖吃過一口葯的小孩,此刻正在忍受葯後的苦味。他的一生中,從沒碰過一個女人,認為吻他是一種推不掉的責任。
亞力的濃眉皺在一起。「天殺的!我不必被人忍耐!」他陰沉地說。
蘋妮警覺地僵直身體。「爵爺?」
亞力知道他應該扮演紳士,以溫柔和尊榮對待她,然而他熱血的天性要求她有回應。
「吻我!」他命令,將她壓向自己的身體。
蘋妮驚叫一聲,扭開身體,摑他一巴掌。
那實在算不上一巴掌,反倒象是在他臉上輕拍一下,蘋妮退向門口,淚眼曚矓地注視著他。「爵爺,你在測試我嗎?」她受傷地問。
亞力打量她良久,故意裝得面無表情,心中卻明白自己太不講理,不該期待她不能或不願給予的東西。他無聲地詛咒自己,暗忖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邪惡的情緒反應。
「對不起,我沒聽懂。」
蘋妮不甚確定地點點頭。「我想打獵的刺激興奮仍未消逝,我聽說那種原始的氣氛對男人有很大的影響。」
他嘲諷地微笑。「或許吧。」
「現在可以容我告退嗎?」
他無言地揮手示意她離開。
蘋妮在門口停住腳步,扭過頭來。「爵爺,請不要看輕莉莉,她不是普通的女人。莉莉生性勇敢而固執,我小時候她經常保護我,以免任何人或任何事物嚇壞我。」
蘋妮的這一番話出乎亞力的意料之外,他很少聽蘋妮一口氣講這麼多。「她和你父母親親近嗎?」
「她只和我莎麗姑媽談得來,她和我姐姐都是一樣離經叛道,總是尋找冒險機會,做些反傳統的事情。幾年前她去世之後,全部的財產都留給莉莉繼承。」
所以莉莉的謀生之道是由此而來。這個信息無助於改善亞力對她的意見,或許她是蓄意博得老婦人的好感,流連在病榻,心中想的卻是可以繼承老婦人的遺產。
「她為什麼不結婚?」
「莉莉常說婚姻是一種可怕的情境,針對男人的利益而設計。」蘋妮清清喉嚨。「事實上,她對男人的評語不高,雖然似乎很享受他們的陪伴。例如打獵、射擊、賭博等等……」
「等等,」亞力諷刺地重複。」你姊姊有任何特別的朋友嗎?」
這個問題似乎令蘋妮茫然不解,不甚了解他的意思,但仍好整以暇地回答。「特別?呃……呃……莉莉常和一位名叫柯瑞克的男子在一起,她曾在信中向我提起這個人。」
「柯瑞克?」
一幕下流的景象清楚地浮現,亞力憎惡地抿起嘴唇,他自己是柯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