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我們寫到「偏執的優點」這一章時,橋祺教我「策略轉折點」究竟是什麼。依據他的解釋,公司的策略轉折 點是它有了技術上的大躍進,或它有機會改變做事情的一切方法;例如貝爾公司在一九八四年的突破,或蘋果推出Ipod。那能讓公司的生意一飛衝天,或一敗塗 地至無可救藥的地步。但不管結果如何,比賽的規則都就此永遠改變。

我跟蓋奇的關係,在嘉玲交出蟲蟲作業的那個周末出現了策略轉折點。那是星期天快接近中午的時候,而嘉玲跑到屋外去玩。天氣很冷,風很凜冽。休士頓附近 都是平地,為數不多的豆科灌木形成不了什麼阻礙,開闊的地形使風勢得以充分發揮它的動能。我穿著牛仔褲與長袖T恤,外加有帽子的厚毛衣。通常我會用電燙梳 直我的頭髮,但這——我懶得弄了,就讓它卷卷地垂在背後。

我經過挑高天花板的客廳,凱倩正在指揮一組到府做聖誕節布置的人,今年的主題是天使,專家們爬在高高的梯子上懸掛冬青樹枝、花圈和金色的布條。迪恩馬丁的歌聲唱著《寶貝,外面很冷》的聖誕歌曲,配合著彈手指的節奏。

我隨著音樂跳到屋後,聽到橋祺沙啞的笑聲和嘉玲快樂的叫聲。我拉起衣服的帽子,循著聲音找過去。

橋祺的輪椅停在陽台的邊緣,面對花園北邊的一處斜坡。我的腳步因為看到我妹妹站在斜坡上一條滑索的起點而煞住。那條鈾索掛著一個滑輪,讓人可以抓著它 從高處往低處溜下來。穿著牛仔褲和老舊灰色運動衫的蓋奇正在滑索的另一頭把它綁緊,嘉玲在山坡上催促他。「不要急,」他笑著對她說。「我要先確定它能支撐 你的體重。」「我要下去了,」她抓住滑輪,堅定地說。

「等一下,」蓋奇警告她,試驗地拉著銅索。

「我等不住了!」

他大笑。「好吧,但是跌倒不要怪我唷!」

那滑索太高了,我驚駭地想,它如果斷了,或者嘉玲沒有抓好,她會摔斷脖子的。「不要溜下來,」我叫著趕過去。「嘉玲,不要下來!」她轉過來對我笑著。「嘿,莉珀,看我!我要起飛了!」

「等一下!」

但是這個固執的小驢子沒有理我,她抓住滑輪,雙腳一推便離開斜坡。她小小的身體太高、太快地離開地面,穿著牛仔褲的腿揮動著。她發出快樂的尖叫聲,我的視線一時全模糊掉,咬著牙齒髮出痛苦的聲音。我跌跌撞撞地跑過去,差不多與嘉玲同時抵達蓋奇站立之外。

我聽見坐在陽台邊緣的橋祺叫著我的名字,但我沒有回答他。

「我叫你等一下!」我因為如釋重負、也因為生氣,對著嘉玲大叫,餘悸猶存的感覺在我的喉嚨里翻攪。她臉色蒼白地閉了嘴,張大了藍眼睛望著我。

「我沒聽見,」她說。但我們都知道這是個謊話,而當看見她往蓋奇身邊擠過去,好像我會欺負她,而他會保護她,讓我的怒氣更是火上加油。

「你聽見了!而你休想以為你逃得過,我要把你禁足一輩子。」我轉向蓋奇。「那……愚蠢的東西對一個小孩實在太高了。你沒有權利在問過我之前,帶著她做這麼危險的事。」

「那並不危險,」蓋奇平靜地看著我說。「我們小時候就是這樣玩的。」

「你們一定曾經跌下來,」我吼他。「一定摔得很慘。」

「那當然,而且越跌越勇敢。」

因為受到挑釁,我的怒氣像傷口被抹了鹽,變得如此原始,每一秒鐘都更強烈。「傲慢的混蛋!你根本不了解八歲小女孩的情況!她很脆弱。隨時可能跌斷脖子——」

「我沒有很脆弱!」嘉玲憤恨地搶白,更往他的身側擠過去,直到他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你至少該戴著頭盔,這是基本常識,要保護著頭部才能做這種事。」

扒奇面無表情地問我「你要我拆掉滑索嗎?」

「不要!」嘉玲對著我叫,眼中都是淚水。「你從來不讓我玩,你不公平,我就是要玩滑索,你又不是我媽,你沒有權利不准我玩!」

「嘿、嘿……小矮子。」蓋奇的聲音很溫和。「跟姐姐說話不可以這樣。」

「這下可好了,」我凶道。「我倒成了壞人。滾開,蓋奇,我不需要你來替我辯護,你——」我的手防衛地舉起來,手腕僵直。 一陣冷風撲上我的臉,在內眼角處產生針刺般的感覺。我發覺自己快要哭出來了。我看見他們站在一起,我聽見橋祺叫我。

全世界都跟我作對。

我突然轉身,因為淚水而視線不清。撤退時間,我快步離開,每一步都挖起一些土,經過輪椅時,我一步未停地撂下一句狠話:「你也給我小心,橋祺。」

等我抵達廚房溫暖的庇護時,我的全身已經冷到了骨頭裡。我朝廚房最黑、最能保護我的角落衝去,那是窄而嵌壁式的食品儲藏室。我一直跑到整排放瓷器的玻璃櫃後,才停下來,抱住自己縮起來,越來越小。

每個本能都在對我尖叫,嘉玲是我的,沒人有權利反對我的判斷。我犧牲了那麼多,一直在照顧她。你又不是我媽。忘恩負義的叛徒!我好想衝出去跟她說,我 原本可以多麼輕易地在媽媽死後把她送給別人。媽媽……我多麼希望可以收回青少年時期對她說過的那麼氣話。現在我終於明了身為父母的無力感。你希望他們健康 而安全,但是他們回報給你的只有責怪與叛逆,從不感激也從來不肯配合一下。

有人進來廚房,我聽見門關起來。我靜止不動,祈禱不必再跟任何人講話,但一道黑影穿過並未亮燈的廚房,只有蓋奇連影子都是那樣結實的。

「莉珀?」

我無法繼續躲在黑暗中,「我不要跟你說話,」我鬱悶地說。

他的身影塞滿食品儲藏室窄小的門口,把我困住。陰影很深,我看不見他的臉。而後他說了我從未料到的一句話。

「對不起。」

任何言語都會讓我暴跳如雷,但這三個字卻只讓眼淚奔流而下。我低下頭,抖動地嘆一口氣。「算了,嘉玲呢?」

「我爸在跟她說話。」蓋奇謹慎地走進來。「你說的每件事都是對的。我告訴嘉玲以後每次玩都要戴安全帽,我也把滑索放低了幾尺。」他停頓一下。「我應該先問過你,才把它架起來,我以後都會先問。」

我只能說,他有驚嚇我的天分。我原本以為他會很尖刻,或拚命替自己辯解。喉嚨不再那麼緊了,我抬起頭,因為眼睛的適應而能看到他的頭的輪廓。他身上有戶外的味道,那是帶著臭氧味道的風、乾草,以及剛劈開的木頭的甜味。

「是我過度保護,」我說。

「你當然會過度保護她,」蓋 奇很講理,「那是你的工作。如果你不那樣——」他可能是看見我臉上閃過淚痕,突然停住。「真是的。不要哭,你不要哭。」他轉身拉開一些抽屜,找出一疊餐巾 紙。「可惡,莉珀,不要哭。對不起,我不該架起好該死的滑索。我會立刻把它拆掉。」向來十分靈巧的他,在把柔軟的餐巾紙按在我臉上時,幾乎有些不知所措。

「不要拆,」我吸著鼻子。「讓它留在那裡。」

「好,好,你要怎樣都可以,一切都聽你的,只要你別哭。」

我拿走餐巾紙擤鼻涕,同時顫抖地嘆口氣。「對不起,我不該在外面發脾氣,我的反應太過火了。」

他想過來、又停住,像籠中的動物不安地動著。「你半輩子都在照顧她、保護她、突然來了個混蛋把她從兩公尺高的地面射過去,連安全帽都沒戴,你當然會生氣。」

「那都是因為……我只有她。如果她出了任何事——」我的喉嚨又縮緊起來,但我逼自己繼續說。「我老早就知道嘉玲需要男性的影響力,但是我不希望她太喜歡你和橋祺,因為這不是永久的,我們不會永遠在這裡,這也是我——」

「你害怕嘉玲太喜歡我們?」他緩慢地重複一次。

「對,我怕她會因此而無法離開,我……覺得我錯了。」

「關於什麼事?」

「每件事,所有的事,我不該接受橋祺提議的這份工作,我們根本不應該來這裡。」蓋奇靜默下來,光線的惡作劇使他的眼睛像個發光體。

「怎麼回事?」我的口氣有很多自我防衛。「你怎麼不說話?」

「我們改天再說。」

「現在就說。你在想什麼?」

「我們改天再說。」

「現在就說。你在想什麼?」

「你又在心理投射了。」

「關於什麼事?」

他伸手過來,我立刻變得全身僵直。他的手、男性的皮膚熱度粉碎了我的思考能力。他的腿夾住我,薄薄舊牛仔褲下的肌肉如此堅硬。他的手掌滑到我的頸後,讓我忍不住偷偷抽一口氣。他的大拇指拂過我的頸側,那輕輕的撫弄引來陣陣令人羞郝的興奮。

他抵著我的頭髮說話,字句滲入我的頭皮。「不要假裝一切只是因為嘉玲,你也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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