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我在車上打電話給安姬,為失約道歉。「我真的很想去,可是橋祺的一個兒子生病了,我必須去替他辦些雜事。」

「哪個兒子?」

「老大,蓋奇。他是個混蛋,但他得了我所見過最嚴重的感冒,偏偏橋祺最疼愛他。所以我沒辦法。對不起,我——」

「幹得好,莉珀!」

「什麼?」

「妳的思路總算像個甜心寶貝了。」

「有嗎?」

「妳正在進行B計畫,以防甜心爹地一號把妳甩掉。但是,小心唷……別在釣兒子的尼龍線卷進來前,丟掉了老爹。」

「我沒有在釣任何人,」我抗議。「這只是單純地同情另一個人類。相信我,他絕對不是B計畫。」

「當然。記得打電話向我報告情況,小痹。」

「不會有任何情況,」我說。「我們都受不了對方。」

「幸運女孩,跟這樣的人上床最過癮。」

「他都快死了,安姬。」

「再聯絡。」她又說一次,就切斷了。

我在大約四十分鐘之後抱著兩包雜貨返回公寓,眼前沒看到蓋奇。跟著一道衛生紙鼻涕包所留下的蹤跡,我 聽到浴室的水聲,很好,他聽從我的建議去洗澡了。我撿起衛生紙返回廚房,把它們扔進好像從來沒有用過的垃圾桶。嗯,這情形即將要改變了。我拿出買回來的東 西,一半收起來,洗好三磅雞肉之後放進鍋里煮。

我開啟電視轉到有線電視的新聞台,一邊聽新聞一邊做菜。我想做雞湯麵疙瘩,那是我所知道最好的治病良方。我的版本永遠也比不上瑪雯小姐,但還是很好吃。

我把麵粉倒在砧板上,成一座小山。它們摸起來的感覺很像絲緞。想想,我快一輩子沒有下廚了。摸著麵粉,我才發覺自己多麼想念把食材煮成佳肴的感受。

我捏了些奶油進去,把麵粉與之攪拌成為碎屑,把碎屑築成牆,倒進蛋汁而後用瑪雯小姐教過我的方法,用手指攪拌、再把它們揉捏在一起。她說大多數人會用 叉子攪拌,但手的熱度會使麵糰更好吃。唯一的問題出現在我找不到擀麵棍,替代方法是找出一個圓形的玻璃杯,在外面拍上麵粉。效果不錯,我用它把麵糰推平, 切成條狀。

眼角出現人影晃動,我很快地看看走廊,蓋奇一臉挫敗地站在那裡。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T恤和古老的灰色運動褲,腳上依舊沒有穿鞋。

他的頭髮因為剛洗,亮得像黑色的緞帶。他跟我平常習慣的僵硬、圓滑,扣子扣到下巴的蓋奇很不一樣,或許我的表情也跟他一樣困惑。我第一次覺得他像個人,而不是某種城市壞蛋。

「我沒想到妳會回來,」他說。

「我捨得錯過能使喚你的大好機會嗎?」

他坐入沙發,但仍看著我,一副虛脫而無措的樣子。

我裝好一杯水,連同另一種止痛退燒藥「依步芬」拿過去給他。「吃藥。」

「我已經吃過泰利諾了。」

「這兩種葯每四個小時交替吃,會比較快退燒。」

他接受了藥片,用水吞服。「妳怎麼知道?」

「小兒科醫生說的,每次嘉玲發燒,醫生都這樣說。」注意到他在起雞皮疙瘩,我走過去點燃壁爐。只要啟動一個開關,真的火焰便出現在雕刻出來的瓷器木頭之間。「還是很冷?」我同情的問。「你家有小毯子嗎?」

「卧室里有一條,但我不需要!」

他還沒說完,我已經走到前往卧室的半路。

他的卧室也跟公寓的其它地方一樣。都采極簡式的裝潢風格,低矮檯子上的床鋪著米色和深藍色的床單,兩個完美的枕頭靠在閃閃發亮的鑲板牆上。卧室里只有一幅油畫,畫的是安靜的海景。

我在地上找到一條米色的開斯米小毛毯,連同一個枕頭帶回客廳。「來,」我輕快地說著用毛毯蓋住他,並以手勢要他坐直,把枕頭塞到他的背後。

彎身靠近他時,我聽到他抽了一口氣。我沒有立刻退開。他真好聞,乾淨的男性氣味,還有我以前就注意到一種飄怱的味道,有點像琥珀,熱熱的、夏天的。那味道引誘著我,讓我不想移開。

但這樣的接近很危險,那似乎會打開我心裡尚未準備打開的某些東西。而後,最奇怪的事發生……他故意轉動他的臉,使得我移開時有些頭髮掃過他的面頰。

「抱歉,」我的呼吸急促,且不懂自己為何道歉。

他很快地搖一下頭,那對繞著一圈深灰的虹膜,帶著催眠的亮光將我定住。我舉手摸他的額頭,還是很燙。皮膚下正持續燃燒著。

「呃……你對靠墊有什麼不滿嗎?」我收回測溫的手,問他。

「我不喜歡雜亂。」

「相信我,這裡是我所見過、最不雜亂的地方了。」

他望向我身後的鍋與爐。「妳在煮什麼?」

「雞湯麵疙瘩。」

「除了我之外,妳是第一個使用這廚房的人。」

「真的?」我抬手收攏散落的頭髮,重新綁好馬尾巴。「沒想到你會進廚房。」

他的一邊肩膀稍微聳了一下。「幾年前我曾和一位女友一起去上烹飪課,那是伴侶諮商課的部分課程。」

「你訂過婚?」

「沒有,只是交往。我提議分手的時候,她想試試諮商,去就去吧。」

「諮商師怎麼說?」我覺得很有趣。

「她建議我們找一樣可以一起去學習的事物,例如跳舞或攝影,我們決定去學綜合烹飪。」

「那是什麼?聽來好像科學實驗。」

「就是各種菜混在一起,日本料理、法國菜、墨西哥菜等等,例如我們會用清酒加芫荽調成澆色拉的醬。」

「結果如何?有幫助嗎?」我問。「我是說,對你跟女朋友的關係。」

扒奇搖頭。「課才上到一半我們就分手了,她討厭烹飪,並決定我對親密感的恐懼是不治之症。」

「真的?」

「我也不確定。」他緩緩微笑,這是我從他身上得到的第一個微笑,造成我的心臟沉重地跳動。「但是我做的干燒扇貝無敵好吃。」

「你獨自上完烹飪課?」

「那當然。學費是我付的。」

我大笑。「根據我上一個男朋友的說法,我也有親密感恐懼症的問題。」

「他說得對嗎?」

「或許。但我常想,如果碰到真命天子,親密感根本不須努力製造。我認為——我希望——人與人之間的親密感,是自然而然產生的。不然,對方若是錯誤的人,而你貿然敞開自己——」我扮個鬼臉。

「那就像把武器交給對方。」

「沒錯。」我拿起遙控器交給他。「要看運動台嗎?」我轉身要回廚房。

「不要。」蓋奇只把聲音轉小。「我沒有力氣看任何比賽,興奮的氣氛會害死我。」

我洗完手,把小片麵疙瘩放入滾開的雞湯,家常菜的香味充滿室內。蓋奇從沙發上轉過來看我,那專註的視線讓我不大自在。「多喝些水,避免脫水。」

他聽話地拿起水杯。「妳不應該過來,妳不怕被傳染嗎?」他問。

「我從不生病,何況我有照顧崔家病人的強迫症。」

「妳是唯一肯幹這種事的人,我們家的人一生病,脾氣都很壞。」

「你沒生病的時候,脾氣也沒多好。」

扒奇對著水杯微笑。「妳可以開一瓶酒,」他終於說。

「生病的人不能喝酒。」

「但是妳可以喝。」他放下杯子,把頭靠回沙發的椅背。

「也對,我做了這麼多,你起碼該請我喝一杯酒。什麼酒配雞湯才好喝?」

「中性口味的白酒,在冰酒的冰箱里找。」

我對酒毫不了解,通常只根據酒標來選。不一會兒,我找到一瓶上有紅花和法國字的,替自己倒了一杯。我拿起大茶匙把浮上來的麵疙瘩壓下去,再放進另一層。

「妳跟那位男士約會很久嗎?」我聽見蓋奇發問。「妳的上一個男友?」

「沒。」麵疙瘩全部入鍋了,接下來要煮一下。我拿著酒,走回客廳。「我的約會好像都不長。我的關係都短而甜蜜,呃……至少都很短。」

「我的也是。」

我在沙發附近的一張皮椅坐下來。它很有型,一個立方體置放在烙鋼架上,但是坐起來並不舒服。「太短其實不大好,對不對?」

他搖頭。「雙方合不合適,其實很快就知道了,除非妳是睜眼瞎子或腦筋都是漿糊。」

「也有可能你的約會對象是犰狳。」

扒奇疑惑地看我一眼。「再說一遍?」

「我是說有些人很難理解,像犰狳一樣渾身罩著盔甲,又很害羞。」

「而且還很醜?」

「犰狳一點也不醜,」我笑著抗議。

「牠們是身穿防彈衣的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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