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不出我所料,嘉玲那天在學校弄得特別臟。牛仔褲的膝蓋沾著草漬,T恤前襟也沾了海報顏料。我在教室門口接了她之後,立刻把她帶進女生廁所。我用紙巾很快地擦拭她的臉和耳朵,重綁她的馬尾。

她問我為什麼要她更好看,我解釋說要帶她去朋友的家吃飯,她必須拿出最好的表現,不然……

「不然會怎樣?」她照例問,我也照例假裝沒聽到。

看見大鐵門之後的大房子,嘉玲開始興奮地尖叫,堅持自己探出車窗去按我念出的開門密碼。我為她的年紀還小、尚未懂得被豪宅所代表的一切嚇到,暗自高興。我還來不及阻止,她已經按了五次門鈴,還對著保全的攝影機扮鬼臉,跳上跳下使得閃光運動鞋像緊急信號那樣閃個不停。

這次來開門的是一位年長的管家。她使得橋祺和凱倩成了年輕人,她干皺的臉讓我想起以干蘋果為頭、白棉絮當頭髮的蘋果乾娃娃,兩顆黑鈕扣般的眼睛從可樂瓶底的眼鏡之後看著我們。她有個腔調,濃到我聽不出她的名字是西西或西麗。

而後凱倩出現。她說橋祺已經搭電梯下來,正在起居室等我們。她看到嘉玲,伸出雙手捧住她的臉。「好漂亮的小女孩,多麼寶貝,」她說。「妳要叫我凱倩姑姑,蜜糖。」

嘉玲格格笑著,把玩凱倩印花襯衫的下擺。「我好喜歡妳的戒指,」她看著凱倩閃閃發亮的手指。「我能戴戴看嗎?」

「嘉玲--」我正要責備她。

「當然可以,」凱倩說著,「但我們先去見見橋祺伯伯。」

她們手牽著手走了,我跟在後面。「橋祺把他跟我說過的事和妳討論過了嗎?」我問凱倩。

「有啊,」凱倩扭頭跟我說。

「妳的看法呢?」

「我覺得對我們都很不錯,自從艾華過世、孩子們搬出去後,這兒實在太冷清了。」

我經過幾間天花板很高、長窗懸掛絲質或天鵝絨窗帘的房間,胡桃木地板上鋪著東方地毯,上置古董級的傢具,顏色都是柔和的紅色、金色與奶油色。這個家有人很喜歡書,到處都有落地的書架。屋裡有著香香的檸檬油、蜂蠟和古董的味道。

起居室大到足以辦汽車展了,兩邊牆壁各有一座比人還高的壁爐,居中的圓桌上擺著由白色繡球花、黃紅玫瑰與尖尖的蒼蘭所插成的巨型花飾。橋祺坐在房間的角 落,他的上方有一張色調偏黑的帆船照片。我們進去時有幾位男士遵照傳統禮節站了起來。我沒有看他們,而是注意著往輪椅走去的嘉玲。

他們慎重其事地握著手。我看不見妹妹的臉,但我看見橋祺的表情,他專註地看著她。閃過他臉上的情緒是驚訝、喜悅與哀傷,這讓我有些疑惑。他旋即移開視線,用力清了清喉嚨。等他再次看向我妹妹,他的表情顯得十分開朗,所以剛才或許是我的想像。

他們像老朋友般聊了起來。通常很害羞的嘉玲正在描述如果她可以在室內溜冰,她將多麼快速地溜過學校的走道,她還問起害他摔斷腳的那匹馬叫什麼名字,她接著談起學校的美術課,以及她的好朋友蘇珊怎樣不小心地把畫海報的藍色顏料噴到她的桌上。

他們說話時,我把注意力拉向起身站在椅子旁邊的兩位男士。長時間聽橋祺談起他的兩個兒子,真正看見他們,我還真有些震驚。

我雖然很喜歡橋祺,但依然看得出他是一個嚴厲的父親。他也承認為了讓三個兒子與一個女兒變成他經常看見的驕縱的有錢人子女,他用了許多心力。他們在成 長期間都必須努力完成父親為他們設下的目標,與各自分配到的工作。身為父親,橋祺說他很少誇獎孩子,但處罰時通常很嚴厲。

橋祺有今天的成就,是跟生命摔過角的,他也承受過重大的打擊,他希望他的孩子也能有同樣的經歷。他要求他們的功課和運動都要有傑出的表現,勇於接受生 命的各種挑戰。橋祺憎恨偷懶與不勞而獲,任何這方面的缺點絕不能存在。他對唯一的女兒、也是家中的小寶貝海芬最為寬鬆,對首任妻子所生的大兒子蓋奇最為嚴 厲。

聽過所有孩子的故 事,我知道他最大的驕傲和最高的期望都放在蓋奇身上。年方十二歲,當時念菁英型寄宿學校的蓋奇就曾冒著生命的危險,拯救同宿舍的其它同學。有天晚上宿舍三 樓發生火災,那棟房子並沒有自動洒水器。橋祺說,蓋奇留到最後,確定每個同學都已起床並逃了出去。他最後才離開,且因嗆傷與二級灼傷,差點出不來。

橋祺之所以說起這個故事,加上他的評語,使我知道蓋奇是他最大的驕傲。

「他知道我會希望他做到這些,」橋祺說。「那也是我對每個家人的期望。」換句話說,從燃燒的房屋拯救他人,在崔家沒什麼了不起,也不值得特別注意。

扒奇後來念了德州大學,而後是哈佛商學院,目前既在橋祺的投資公司工作。自己也經營一家公司。崔家的其它兒子都各自追求自己的理想。我不知道蓋奇替父親工作是出於自己的選擇,或父親的期望。他活在橋祺的期望之下,這是一個很大的負擔,不知他有沒有不為人知的哀傷?

弟弟過來自我介紹,說他是傑克。他的握手有力,笑容平易近人,黑咖啡色的雙眼在顯然常運動因而曬得很黑的臉上閃閃發光。

而後我見到蓋奇。他比父親高了整整一個頭,黑髮、骨架大但是精瘦結實。他應該大約三十歲,但世故的表情讓人覺得年紀或許更大。他分配一個敷衍的微笑給我,彷佛存量不多,必須珍惜著用。

看到蓋奇,人們可以很快地理解兩件事:一是他不容易大笑,二是他或許出身富家,但他很強悍,是血統純正的鬥牛犬。

他自我介紹後,與我握手。

他的眼睛是罕見的淺灰色,充滿智慧與黑色、尖利的針。用心者可從那對眼睛瞥見寧靜假象之下的火山,那種緊緊控制住的精力,我只曾在翰迪的身上看過。不同之處只在,翰迪的魅力是邀請人更為靠近,但此人是警告妳保持距離。他造成的震驚太大了,我幾乎不敢去握他的手。

「我是莉珀,」我無力地說。我的手指消失在他的大手中。輕而燙人地一抓,他也儘快放手。

我視而不見地轉身,只想避開他那讓人不安的眼神,這時我注意到一個女人坐在附近的雙人座椅上。

那是一個高挑美麗、氣質卻像小流浪兒的女人,精緻的臉上有一對充了氣般噘起的唇,做過挑染的如瀑金髮從肩部披散到沙發的扶手上。

橋祺曾告訴我,蓋奇目前的女友是個模特兒,應該就是這一位。她的手臂細長如花莖,髖骨從衣服下突出來,好像一把開罐器。如果她不是模特兒,任何人都會認為她有厭食症。

我的體重向來正常,身材較為女性化,該有的曲線都有,雖然臀部或許大了點。我若穿對衣服就很好看,穿錯了就很難看。總地來說,我很喜歡我的身體,但站在這女人身邊,我覺得自己像得獎的荷蘭乳牛。

「嗨,」我在她上下打量我時,勉強打招呼。「我是裘莉珀......橋祺的朋友。」

她不屑地看我一眼,甚至懶得自我介紹。

我想起要保持這麼苗條所必須忍受的多年飢餓,不能吃冰淇淋、烤肉、檸檬派以及塞了融化的白起司的炸青椒卷,難怪她高興不起來。

傑克打破僵局說:「妳是哪裡的人,莉珀?」

「我......」我看向正在研究輪椅上一排開關的嘉玲。「一個都不準按,嘉玲。」我的腦海突然浮現橋祺坐著輪椅滿屋子飛的卡通畫面。

「我不會按,」我妹妹抗議,「我只是在看。」

我把注意力轉回傑克身上。「我們住在休士頓,沙龍的附近。」

「什麼沙龍?」傑克帶著鼓勵的笑容問我。

「壹沙龍,我工作的地方。」短暫但不舒服的沉默出現,好像大家都想不出針對美髮沙龍的工作該說或該問什麼。我覺得必須出面填空。「搬來休斯敦之前,我們住在維康鎮。」

「我好像聽過這個地名,」傑克說,「但我忘了是哪裡聽到的。」

「那只是一個什麼都有一家的普通小鎮。」我說。

「什麼意思?」

我尷尬地聳聳肩。「一家鞋店、一家墨西哥餐館、一家乾洗店...... 」

這些人習慣跟同類的人聊天,聊我從來沒有經驗過的人和事。他們讓我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我突然對橋祺把我逼進這種情況而生氣,知道我們一離開立刻會變成大家的笑柄。我閉上嘴,可是另一段沉默發生時,我又忍不住出來打圓場。

我再次看向崔蓋奇。「你在父親的公司工作,對吧?」我想起橋祺說他不僅繼承家業,同時也主持一家正在研發「替代性能源」的公司。

「我父親的一些行程,短期內可能都得我去跑了,」蓋奇說。「他下星期原本要去東京演講,現在變成我必須代替他去。」像漆器一樣光滑有禮,但一絲微笑也無。

「你替橋祺演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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