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與西德州航空一起高飛

想要一份以人為主、報酬豐富的天空工作嗎?旅行、學習、擴展視野,西德州航空是國內線成長最快的航空公司。必須願意住在加州、猶他州、新墨西哥州、亞利桑納州及德州,高中畢業,身高五尺到五尺八寸。詳情請洽西德州航空公司各分公司。

我向來討厭飛行。飛行違反自然,人類就該待在地上。

我放下分類廣告,看向坐在高椅子上、叉起長長的義大利面放入口中的嘉玲。她大部分的頭髮用一個紅色的大蝴蝶結束在頭頂,像噴泉般散開來,身上只穿著尿布。我們已經發現讓她光著上身吃完晚餐再替她洗澡省事多了。

嘉玲的嘴與面頰都沾著橘色的面醬,抬起頭嚴肅地看著我。

「你會喜歡我們搬去奧勒岡嗎?」我問她。

她圓圓的臉笑開來,露出幾顆分得很開的白色乳牙。「好好。」

這是她最近學會的字,另一個是「不要」。

「你可以去託兒所,」我說。「而我上飛機去送小瓶的約翰走路給那些生意人。聽起來怎麼樣?」

「好好。」

我看見嘉玲挑出我偷偷混進面里的紅蘿蔔,把最不營養的白色麵條放入嘴中,吸了進去。

「別再把蔬菜挑出來,」我告訴她,「不然我煮青花菜給你吃。」

「不要,」她的嘴裡都是面,我笑了出來。

我拿起我為一個 高中畢業、沒有工作經驗的女孩所能做的工作所列的清單研究著,看來到目前為止我能做的有:便利商店的結帳員、垃圾車駕駛員、保母、「快樂幫手清潔公司」的 清潔工,或到寵物店去替貓洗澡。它們的薪水也都正如我的預料,只有一點點。我最不想做的是保母,我不想因為必須照顧別人的孩子而不能照顧嘉玲。

我坐在那裡看著我的選擇,覺得自己既渺小又無力,我不喜歡這種感覺。我需要找個可以做得長久一些的工作,在各地跳來跳去對嘉玲和我都不好。而擔任清潔工的升級機會應該不多吧。

看見嘉玲把紅蘿蔔放到她面前的報紙上,我小聲說:「不要這樣。」我把報紙拉開,看見橘色污漬旁邊的一個廣告。

不到一年換取一個事業!

不管時機好壞,一位訓練精良的美容美髮技術師永遠不怕沒有工作。每天都有幾百萬人去找他們最愛的時尚設計師剪髮、染髮,或得到美體以及其他的美妝服務。「東休士頓美容學院」能提供你將來想要從事的任何美容事業的技術。來東休士頓,開啟你的未來。

合乎條件者可申請獎學金。

住在拖車營地,「工作」是你耳熱能詳的詞。羽扇豆牧場的那些人永遠都在失去工作、找工作,逃避工作、找人介紹工作。但,沒任何人擁有事業。

我好想要一張美容師的執照,要到幾乎受不了。在那一個行業里,有哪么多地方可以工作,那麼多東西值得學習。我覺得我的性情很適合當美髮師,我也有足夠的動力,萬事俱備,只欠錢。

去申請也沒有用,我又沒有錢。但我像在洗別人的手那樣洗著手,而後拭去紅蘿蔔的污漬。把廣告撕下來。

美容學院的主任華瑪莉太太坐在水藍色房間里一張腎形的桌子後面,四周的牆上掛許有多美女的鑲框照片。一股混合著噴發劑、洗髮精與刺鼻燙髮劑的味道,從教室的方向往行政區飄來。美容院的味道,我喜歡。

發現主任是個西班牙裔的女人,我有些驚訝,但我謹慎地隱藏起來。她很苗條,短髮挑染,肩膀有稜有角,骨感的長臉表情嚴厲。

她向我解釋美容學校已經接受我的申請,但是獎學金名額有限。所以如果我一定要有獎學金才能來上課,或許我願意先列入備選名單,明年再次申請。

「好吧,女士,」我的臉因為失望而僵硬,笑容隨時可能崩潰。我立即教訓自己,列入備取又不是世界末日,反正在那之前我還有很多事可以做。

華太太的眼神很和善,她說她會在明年的申請期間打電話給我,也很希望再次見到我。

返回羽扇豆牧場途中,我試圖想像自己穿著快樂幫手清潔公司襯衫的樣子,應該不會太難看。收拾與清潔別人的家,向來比整理自己的家容易許多。我會努力,我會成為整個地球上最努力工作的快樂幫手。

一邊這樣自言自語,我沒注意看路,糊裡糊塗地開上了比較遠的路。既然即將經過墓園,我慢下車速轉上墓園路,經過管理員的辦公室。停下車後,我在墓碑之間穿梭,這裡彷彿是一片種著花崗石與大理石墓碑的花園。

媽媽的墓是最新的一座,光禿禿的土堆矗立在井然有序的青草廊道旁邊。我在墳邊站住,似乎需要一再前來證實才能接受它真的發生了。我無法相信媽媽的身體真的 躺在棺木里,一個天藍色的綢緞枕頭上,身上蓋著同顏色的布巾。我覺得四周向我壓迫過來,我鬆開領口的鈕扣,用袖子揩揩汗濕的額頭。

墓牌旁邊一抹黃色的東西引開我的恐慌,我從墓尾繞過去察看。那是一束黃色的玫瑰,插在只有開口露出地面、埋於土裡的一隻黃銅花瓶里。我在傅先生殯儀館 的目錄上看過,一隻要價三百五十美元,我當然買不起。而傅先生雖然是個好人,也不可能免費附贈,更不可能什麼都沒有跟我說。

我從花束中抽出一朵花,湊到鼻前。高溫使得花兒全力綻放,發出香味。有許多黃玫瑰並不香,但這一種散發著有點像鳳梨的強烈香氣,是比較名貴的一種。

走向辦公室的途中,我用指甲把花莖上的刺——樞掉。一名橘棕色頭髮彷彿鋼盔的中年女士坐在服務台後面。我間她,是誰在我母親的墓前埋了黃銅花瓶,但是她說這是私人資料,不能透露。

「但那是我的母親,」我沒有生氣,只是無法理解。「有人可以這樣做嗎?……隨便在別人的墳前放置花瓶?」

「你要我們拿掉嗎?」

「這……」我想要花瓶保存在那裡,如果負擔得起,我也會那樣放的。「不用,但我真的很想知道是誰送花來給她。」

「我不能說。」經過幾分鐘的辯論,這名接待員終於讓步,說她可以告訴我送花來的花店名稱:它位在休士頓,店名是「花的力量」。

接下來幾天我忙於申請快樂幫手的工作,並去面試,直到周末才有機會打電話。花店的女孩接起電話就告訴我:「請等一下。」並讓我聽漢克威廉斯的歌:《我就是不喜歡這樣的生活》。

我坐在放下來的馬桶蓋,夾著電話看嘉玲邊洗澡邊玩。她把水舀入塑膠杯中,加入沐浴精,而後攪拌。

「你在做什麼,嘉玲?」我問她。

她把肥皂水倒在自己身上開始搓洗。「替人打蠟。」

「用水衝掉!」我正要說話,花店的女孩再次出現。

「花的力量,很高興為你服務。」

我向她解釋情況,並希望她能告訴我是誰送黃玫瑰花到我母親的墳上。不出所料,她不能透露客人的名字。「我的電腦上記錄,這是一張長期的訂單,客人要我們每個星期送花到墓圃去。」

「什麼?」我快昏倒了。「每星期一打黃玫瑰?」

「是,訂單上是這樣說的。」

「為期多久?」

「沒有截止日期,可能很久。」

我的下巴往下掉。「你們真的不能!」

「對不起,真的不行,」她很堅定地說。「你還需要其他服務嗎?」

「應該不用了——」我還來不及說謝謝或再見,對方就掛了。

我在腦海中搜尋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沒人有這種閑錢。

那些玫瑰來自媽媽的秘密生活,她從未提起的過去。

我皺著眉頭拿起大毛巾抖開來。「站起來,嘉玲,該起來了。」

她喃喃抱怨,不情不願地遵從了。我抱她出來、把她擦乾,羨慕地看著學步期小孩總有的、有著小窩的膝蓋和圓圓胖胖的肚子。她在每一方面都是最完美的,我想。

每次把嘉玲擦乾,我們都會玩帳篷遊戲。我把大毛巾罩在兩人頭上,頭抵著頭躲在微濕的大毛巾下親吻對方的鼻子,一起格格傻笑。

電話鈴聲打斷了我們的遊戲,我很快地把嘉玲包住,接起電話,「你好?」

「請問是裘莉珀?」

「是?」

「我是華瑪莉。」

怎麼也沒想到會是她,我一時說不出話。

她不著痕迹的填補了沉默。「美容學院!」

「是,是,對不起,華太太……你好嗎?」

「我很好,莉珀,謝謝你。我有個好消息給你,如果你還想在今年入學。」

「我當然想。」突如其來的興奮鎖住喉嚨,我只能低聲說話。

「我們剛好有個獎學金的名額空了出來,我能給你全額的獎學金了,你要我把註冊的資料寄過去給你填寫,或者你要撥個時間到辦公室來拿?」

我緊緊地閉上眼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