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澳造 外型的最大驚奇,不在於我事後的感覺,而是別人的態度差異。以前我慣於默默穿過學校的走廊,現在通過一樣的走廊,我卻成為男生注目的焦點,他們記住我的名 字,在我身邊跟前跟後,這讓我非常地不適應。他們在我轉著密碼鎖時,賴在我的置物櫃前,在不固定座位的課堂或午餐時,跑來坐在我旁邊。以前女同學常嘲笑我 的嘴唇,但急於圍在我身旁的男孩似乎不會。我的羞怯應該會讓他們不好開口邀約,但事實並非如此。

我接受了其中我最不感覺到威脅的男 孩的邀約,那個有雀斑的男孩叫閔吉爾,是個身高跟我差不多的同學。我們一起上地球科學課。當我們被指定為寫「植物萃取作用」(利用植物將金屬污染從土壤移 除)報告的搭檔時,吉爾邀我到他家讀書。閔家的房子是一棟很酷的維多利亞建築,有著舊式的鐵皮屋頂,但曾重新整修並油漆,屋內有各種形狀有趣的房間。

我們坐在園藝、化學和生物工程的書堆中,吉爾靠過來吻了我,他的嘴唇溫暖輕盈。他退回去,看我是否會反對。「做個實驗,」他仿彿想解釋,等我笑出來,他又親我一次。他的吻沒有太多要求,使我躍躍欲試,我推開科學書籍,將雙臂繞上他的窄肩。

包多讀書約會接踵而來,穿插著披薩、閑扯和更多的吻。我馬上知道我永遠不會愛上吉爾。吉爾必定也感覺到了,因為他沒有更進一步的要求。我希望自己對他的感覺能夠更熱情,我也希望這個害羞友善的男孩會是敲開我緊閉心門的人。

那年稍晚,我發現你需要的,生命都會給你,只是它的方式有時候會跟你的預期很不相同。

如果媽媽懷孕的情形是我將來可能經歷的範例,我決定為孩子而受苦非常不值得。她發誓她懷我的時候,順利得不得了。這回必定是個男孩,她說,因為感覺完 全不一樣。或者其實只是她年歲增加了。無論原因為何,這個嬰兒似乎跟她的身體過不去,好像她的體內有一種毒物正在成長。她無時無刻都很不舒服,幾乎吃不下 東西。真的吃下東西時,身體便把水分留住,讓最輕微的按壓都會在她水腫的肌膚留下凹痕。

無止境的不適與荷爾蒙的分泌讓媽媽暴躁易怒,似乎我做任何事都妨礙到她。為了讓她放心,我從圖書館借了許多跟懷孕相關的書籍,並把有用的詞句念給她聽。

「根據《婦產科醫學會雜誌》所說,孕吐對胎兒有益。你聽到了嗎,媽媽?孕吐能幫忙控制胰島素,並減緩脂肪的新陳代謝,為嬰兒留下更多營養。這不是很好嗎?」

媽媽說如果我再繼續念這些資料,她就要拿鞭子追我。我則回嘴,說那也要我先扶她從沙發上站起來。

她每次產檢,都會帶回「子癇前症」和「高血壓」等令人擔憂的字彙。她說起嬰兒時,毫無期待之喜,只希望五月的預產期一到,她可以休產假。嬰兒是女孩的消息讓我樂翻了,但媽媽可能必須辭職的事實讓我的興奮很不恰當。

只有瑪雯小姐來訪時,媽媽才比較像以前的她。醫生要求瑪雯小姐戒煙,否則她將死於肺癌,這嚴重的警告使瑪雯小姐因擔憂而真的遵循醫師的指示。她開始貼尼古丁貼片,口袋裡隨時有冬青樹口香糖。瑪雯小姐以微微暴躁的步伐走來走去,說她常常很想剝下小動物的皮。

「我不是很好的伴,」瑪雯小姐宣布,捧著一個派或一盤好吃的東西走進來,坐在長沙發上媽媽旁邊的位子。然後她跟媽媽會向對方發牢騷,抱怨當天惹火她們的任何人和事,直到她們都開始大笑。

晚上等我寫完作業,我會替她捏腳,幫她倒杯汽水。我們一起看電視,大部分是晚上的肥皂劇,劇情千篇一律地講著有錢人遇上可笑的麻煩:例如從不知其存在 的兒子找上門來,或得了健忘症、上錯床,或身著晚禮服去參加高級派對卻掉進游泳池。我會偷瞄媽媽專註的臉。而她看起來總有些難過,我終於理解她的寂寞是我 永遠無法消除的。無論我多麼想要參與,她都打算獨自經歷這一切。

我在某個寒冷的十一月天將玻璃盤拿去還給瑪雯小姐。空氣冰冷,我的臉頰被偶爾穿透牆壁、建築或大樹的陣風吹得刺痛。冬季通常會替惱火的維康鎮民帶來所 謂「糞便漂」的雨水和小水災,那是管理不善的排水系統所造成的。不過今天沒下雨,我自得其樂地玩著避開乾燥路面上的裂縫的遊戲。

走近瑪雯小姐的拖車時,我看到康家的貨車停在那裡。翰迪正在把成箱的藝術品裝到卡車上,運去城裡交給藝廊。瑪雯小姐最近業務鼎盛,證明德州人對羽扇豆相關商品的喜好不容小覷。

我欣賞著翰迪側影強健的線條,和他微翹的深色頭髮。一陣渴望與愛慕席捲而至,每回我們一有交集總是如此。至少我是這樣。我和閔吉爾的實驗喚起了我不知如何解除的性覺醒。我只知道我不想要吉爾,也不要我認識的其他男孩。我想要翰迪,更甚於對空氣、食物和飲水的渴望。

「嘿,」他隨意地說。

「嘿你的頭。」

我腳步沒停地經過他,拿著盤子進了瑪雯小姐的門。瑪雯小姐忙著烹飪而懶得說話,僅用難以理解的哼聲打個招呼。

我走回室外,發現翰迪在等我。他的眼睛藍得深不可測,我可能溺斃其中。「籃球練得如何?」他問。

我聳聳肩。「還是很爛。」

「需要更多練習嗎?」

「你要教我?」我不假思索地問了笨問題。

他微笑。「對。」

「什麼時候?」

「現在,等我換好衣服就來。」

「瑪雯小姐的作品怎麼辦?」

「不急,晚一點再送到鎮上沒關係。反正我約了人。」

女朋友嗎?

我遲疑了,因嫉妒和不確定而難受。我不僅他怎會想陪我練習打球,難道他誤以為我們可能成為朋友?我的表情必定透出某種絕望的陰影。翰迪往前一步,凌亂髮絲下的前額皺了起來。

「怎麼了?」他問。

「沒事,我 ……我只是在想還有沒有功課沒做完。」我吸了一大口冷冽的空氣。「好,我需要更多練習。」

翰迪正經八百地點個頭。「你去拿球,十分鐘後見。」

我到籃球架的時候他已經在那兒了。我們都穿著運動長褲、長袖運動衫和破運動鞋。我運了球,然後傳給翰迪,他做了一個無可挑剔的投籃後小跑步到籃下,撿起球再傳給我。「不要讓它彈得太高,」他建議。「運球時盡量不要看球,注意周遭防守的人。」

「我若不看著球,球會跑掉。」

「反正試試看。」

我試了,籃球脫離我的掌控。「看到了吧?」

翰迪耐心且輕鬆地教我基本動作,像只大貓般在球場上移動。我的身材讓我能輕易繞著他活動,但他利用身高和手長,蓋了我不少火鍋。我們都因運動而呼吸急促。他又攔下我投的球,咧嘴笑對我泄氣的呼喊。

「休息一下,」他說,「等一下我教你假動作投籃。」

「什麼?」

「怎樣用假動作甩開對手,給你時間投籃。」

「很好。」雖然空氣隨傍晚的到來而冰冷,運動卻讓我的身體溫暖出汗。我拉起長袖,手掌在長褲的側邊擦了擦。

「聽說你和某人正在交往,」翰迪隨意地說,用指尖轉著球。

我看了他一眼。「誰跟你說的?」

「閔鮑勃,他說你跟他弟吉爾在交往。閔家的人不錯,你原本可能遇上更不好的人。」

「我沒有和吉爾『交往』。」我用手指寫出引號。「不是正式的 ……」我停下來,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我和吉爾的關係。

「不過你喜歡他吧?」他關心的口氣像個哥哥,但他的語調讓我感覺像只焦躁的貓想穿過籬笆,卻被人往後拉。

「每個人都喜歡吉爾,」我簡短地說。「他人很好。我休息夠了,教我假動作投籃吧。」

「遵命,女士。」翰迪示意我站到他旁邊,然後他用半蹲的姿勢運球。「假設我後方有人防守,準備擋我的球,我必須做假動作,讓他以為我要投籃,等他上鉤,他就離開了防守位置,那我就有機會了。」他把球舉到胸前,秀了一下動作,然後流暢地投出一球。「好,你試試。」

我運球時,我們彼此相對。我依循他的指導,看著他的眼睛,而不是看著球。「他吻了我,」我說,手上仍規律地運著球。

看到翰迪雙眼大睜,我感到一絲滿足。「什麼?」

「閔吉爾,我們一起讀書的時候。事實上,他常吻我。」我左右移動,試圖閃過他,但翰迪緊追不捨。

「真好,」他說,聲調中出現先前沒有的尖銳。「你要不要投籃?」

「我覺得他也是個高手,」我繼續說著,加快運球速度。「可是有個問題。」

翰迪警覺的視線盯住我。「什麼問題?」

「我沒有感覺。」我舉起球,做出假動作,然後投籃。出乎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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