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學期剛開始,我便發現我的馬球衫和 松垮的牛仔褲讓我的時尚拉警報。當時流行髒亂的風格,所有衣物都該破破、臟臟又皺皺的。媽媽厭惡地說那是垃圾桶風格。但我真的很想跟同學一樣,於是央求她 帶我到最近的百貨公司。我們買了薄棉短衫和長版無袖上衣、針織短背心和長及腳踝的裙子,以及沉重的馬汀大夫鞋。一條不怎樣的牛仔褲標價差點嚇死媽媽——「 破了洞的褲子要價六十元?」但她還是買給我。

維康中學裡,九年級生的總人數不到一百人。美式足球就是一切。每到星期五,整個鎮全體出動去看比賽,或暫時歇業,好讓死忠粉絲能跟隨黑豹隊到客場比賽。

那些運動員在球場上所進行的爭鬥,若在體育館外演出,必定會被當成謀殺未遂,但他們的母親、姊妹、女友都毫不畏懼。對大多數球員而言,這是他們一舉成名的機會。男孩們宛如名人般走過大街,人人諂媚地在教練簽支票時,笑著告訴他不需要秀出駕照,畢竟每個人都認識他。

既然運動設備剝奪了其他部門的預算,圖書館只能勉強維持著。但那裡是我最常逗留的地方。我從沒想過要參加啦啦隊,不只是因為我覺得那很呆,也因為那種活動需要狂熱的雙親不吝於砸錢,還要懂得各種權力動作,才能確保他們的女兒留在隊上。

我很幸運,很快就交到朋友,我們是三個打不進任何團體的女孩,於是自成小圈圈。我們去彼此的家,玩玩化妝品,在鏡子前面搔首弄姿,存錢買陶瓷平板夾。我的十五歲生日禮物,就是媽媽送我的隱形眼鏡。

除去了厚眼鏡的重量是種奇怪但美好的感覺。為了慶祝我的解放,我最好的朋友芮露西宣布她要幫我拔眉毛。露西是個深皮膚、小屁股的葡萄牙女孩,她利用下課時間鑽研時尚雜誌,成為流行的先鋒。

「我的眉毛沒那麼糟吧,」露西拿著金縷梅和眉毛夾,還有一管讓我戒心大起的止痛藥膏靠近我時,我出聲抗議。「有嗎?」

「你真的要我回答?」露西問。

「算了。」

露西推我坐在她房裡梳妝台前的椅子上。「坐好。」我擔心地看著鏡子,注意到雙眉之間的雜毛,露西說就是它們把我變成一字眉。由於大家都知道一字眉的女孩不可能幸福,我別無選擇,只能任由能幹的露西宰割。

也許純粹是巧合,不過,第二天我便和康翰迪不期而遇。我一個人在空地後方的公用籃球架練習投籃,因為早先體育課時,我發現我完全不會投籃。所有女生被 分成兩隊,為了哪隊該收留我還起了爭執。我不怪她們,我也不想跟我同隊。既然一直到十一月都有籃球課,我必須有點進步才不會更難堪。

秋陽熾烈,氣候非常適合甜瓜生長,炙熱的白天和涼爽的夜晚替各式甜瓜帶來充足的甜度。練習投籃五分鐘後,汗水和塵土在我身上流下一條條紋路。隨著籃球每一次的跳動,炎熱的沙塵由地上揚起。

地球上只有東德州的紅土會那樣地粘著你不放。風把沙吹到你身上,伸舌舔一下有種甜味。由於紅土之上的淺色表土並不厚實,一到乾季就產生劇烈的膨脹與收縮,在地面造成火星顏色的裂縫,細細的沙塵會把襪子染紅,即使浸一個星期的漂白水也洗不掉。

在我氣喘吁吁、費力地讓我的手臂和雙腿合作時,聽到身後一個慵懶的聲音。

「還真沒看過這麼爛的投籃。」

我喘著氣把籃球拽在身側,轉身面對他。一束頭髮從馬尾跑了出來,在一隻眼睛前面晃蕩。

很少男生能把嘲弄變成不錯的開場白,但翰迪是其中之一。他的笑容有種邪惡的魅力,能消除言語里的刺。他和我一樣頭髮凌亂、沾滿塵土,身上穿著牛仔褲和 扯掉了袖子的白色襯衫。他還戴著牛仔帽,帽子原本是白色的,但隨著時間轉成橄欖灰。他的站姿輕鬆,看著我的方式讓我的腸胃翻筋斗。

「有任何指教嗎?」我問。

我一開口,翰迪仔細看向我的臉,眼睛大張。「莉珀?是你嗎?」

他沒有認出我。拔除一半眉毛的效果,真是太神奇了。我咬緊牙關、憋住笑意,把松落的頭髮從臉上拔開,平靜地說:「當然是我啦,不然你以為是誰?」

「我知道才怪,我……」他把帽子往後頂,彷彿我是某種隨時會爆炸的不穩定物質,小心翼翼地靠近我。那真的是我的感覺。「你的眼鏡呢?」

「我戴隱形眼鏡。」

翰迪走過來站在我前面,寬闊的肩膀形成遮蔽陽光的庇蔭。「你眼睛是綠色的。」他的口氣聽起來有些分心,甚至有點生氣。

我盯著他的喉嚨,棕褐色的肌膚光滑且因汗水而亮亮的。他靠得很近,我甚至聞得到汗水的鹹味。我的指甲掐入籃球的顆粒表面。當康翰迪站在籃球場上,首次真正地看我,我感覺整個世界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抓住,一切靜止。

「我是全校、或許是全德州最不會打籃球的人,」我告訴他。「我怎樣都沒辦法把球丟進那玩意兒。」

「籃框?」

「對。」

翰迪又把我仔細看過一遍,一朵微笑出現在嘴角。「我倒是可以指點你,反正你再爛也是這樣了。」

「墨西哥人不會打籃球,」我說。「我應該因為我的血統得到豁免權。」

他看著我的眼睛把球拿過去,運了幾下。

他流暢地轉身,做了個漂亮的跳投。那是愛現的動作,而戴著牛仔帽只讓這動作更好看。看見翰迪期待地對我咧開嘴,我不禁哈哈大笑。

「現在,我應該要讚美你嗎?」我問。

他重新控球,繞著我運球打轉。「嗯,現在是不錯的時機。」

「你真是太厲害了。」

翰迪單手控球,另一手摘下舊帽子像丟飛盤般扔到場外。而後他捧著球向我走來。「你想先學什麼?」

危險的問題,我心想。

靠近翰迪讓我重拾那種甜蜜的沉重感,也使我不能動彈。我覺得必須用平常兩倍的速度呼吸,才能得到足夠的氧氣。「投籃。」我好不容易才開口。

「好吧。」翰迪示意我站到距離籃板五公尺的白線上。這距離看來真遠。

「我永遠也投不進去。」我把球從他手裡拿走。「我的上身力量不夠。」

「你要用到的腿力會比用手多。雙腿跨開、重心要穩,糖糖……大約和肩膀同寬。讓我看看你怎麼——呃,如果你的球是這樣拿的,難怪你投不直。」

「又沒人教過我怎麼拿球。」他幫我調整控球的手時,我反駁。他棕褐色的手指短暫的覆住我的,我感覺到它們蘊含的力量,以及粗糙的皮膚。他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因為曬過很多太陽,與旁邊的皮膚對比顯得很白。那是一雙勞動者的手。

「我正在教你,」他說。「這樣拿球。現在膝蓋彎曲,瞄準籃板上的方框。直起身體的同時把球放開,讓力量從膝蓋上來。盡量把它變成一個流暢的動作。懂了嗎?」

「懂了。」我瞄準後全力拋球。籃球離譜地飛出了球道,把一隻選錯時機從洞里出來探查翰迪那頂舊帽子的犰狳(譯註:armadillo 原產於中南美洲,小頭銳面、全身有硬殼的動物)嚇壞了。球在離犰狳不遠之處彈跳,它吱吱叫著,急忙竄回躲藏的地方,長長的腳趾甲在乾熱的地上留下爪痕。

「你太用力了。」翰迪追上去把球撿回來。「放輕鬆。」

我伸出手臂接住翰迪的傳球。

「跨步。」我再次在白線站好,翰迪站在我旁邊。「你的左手是支撐,右手是——」他突然住口,笑個不停。「不對,不是那樣。」

我對他皺眉。「嘿,我知道你想幫忙,可是——」

「好吧,好吧。」他果斷地把笑意從臉上抹去。「不要動,我要站到你後面,我不會做什麼,好嗎?我只是要把手放到你手上,帶著你做。」

我感覺到他的身體在我後面,他的胸膛碰到我的背。我靜止不動。他的手臂分別在我的兩側,被他溫暖包圍的感覺,讓我打心底深處竄出一股戰慄。

「放鬆,」他低語。我閉上眼睛,感受他的呼吸拂過我的頭髮。

他動手調整我手的位置。「手掌放這裡,這三隻手指的指尖壓著縫線。好,你推動球的時候,要讓它滾過你的指尖,然後手指輕彈成弧形。這樣可以讓球在碰到籃板後向後旋轉。」

他的手完全罩住我的。我們皮膚的顏色幾乎相同,但他是因為日晒,而我卻是天生。「我們一起投一次,讓你可以感覺我正確的動作。屈膝,看著籃板。」

他的手環住我的時候,我完全停止思考,全身的動作只剩本能和感覺,所有心跳、呼吸和動作都隨他起舞。

翰迪在我背後協力投球,球在空中穩穩畫出一個弧形,但它並未如我們的預期出現旋轉,球彈出籃框。既然我的球從沒碰到籃板,這已經是一大進步。

「好多了,」翰忱說,聲音透出笑意。「射得好,小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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