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大半個夏天,我都跟涵娜一起玩,參與她的各種計畫,它們並未集結出任何成果,然而充滿了樂趣。我們騎 腳踏車進城,外出探尋乾溝、原野和洞穴入口,或坐在涵娜的房間,聽「超脫合唱團」。我因為很少看到翰迪而有些失望,他總是在工作。或製造麻煩,這是他們的 母親珠笛小姐酸溜溜的說法。

我很好奇,在維康鎮這麼小的地方,他會惹出什麼麻煩?而我儘可能從涵娜那裡收集資訊。看來大家普遍同意康翰迪是為麻煩而生,且遲早會找上麻煩。截至目 前,他只是有些討人厭的行為和無傷大雅的惡作劇,都因為他並無惡意而被原諒了。涵娜好像無法呼吸似地說,翰迪曾和幾個比他大的女孩交往,不定期有人謠傳他 跟城裡一個年長的女人調情。

「他談過戀愛嗎?」我忍不住問。涵娜說沒有,翰迪認為戀愛是他最不需要的事。那會防礙他的計畫,而他早就計畫等涵娜和弟弟長大些,能幫忙母親後,便要離開維康鎮。

實在很難理解,像珠笛小姐這樣的女人怎會養出一個如此桀驁不馴的孩子。她嚴以律己,反對任何各種形式的享樂,有稜有角的五官彷彿舊式的天平,兩側放著 等重的「溫順」和「矜持」。她高瘦而脆弱,手腕宛如白楊樹的細枝,不堪一擊。她也是「瘦子絕非好廚師」的最佳證明,所謂準備晚餐在她只是打開罐頭,和從蔬 菜櫃搜出殘羹剩飯,例如萎縮的紅蘿蔔和石化了的芹菜。

在康家叨擾過一頓罐頭青豆拌炒前一天剩下的香腸,以及糖霜塗吐司當甜點後,一聽到廚房傳出鍋子的碰撞聲,我就告辭回家。奇怪的是,康家的孩子似乎沒注 意,也不在乎他們的食物有多爛。不管是泛螢光的通心粉、似有懸浮物的果凍或各種脂肪軟骨,都能在上桌的五分鐘內一掃而空。

康家總是在星期六齣去打牙祭,不過不是去本地的墨西哥餐廳或自助餐廳。他們去阿文肉鋪。肉販阿文總是把當日賣不出去的肉塊殘餘,像香腸、尾巴、肋骨、 內臟、豬耳朵等,丟進大金屬桶中。「除了豬叫,什麼都丟進去啦,」阿文曾咧著嘴說。他是個大個子,手掌像棒球手套那麼大,臉像新鮮的火腿什麼的又紅又亮。

收完當日殘餘,阿文會把桶子裝了水,將所有東西一起煮熟。一份搭一片麵包只要二十五分錢,任君挑選。肉鋪不浪費任何東西,撿便宜的窮人吃剩的再被磨碎,再加入淺黃色玉米粉,當成狗食販賣。

康家很窮,不過他們從未視為白種垃圾。珠笛小姐態度端莊、信仰虔誠,整個家庭的地位因此被提升為「貧窮的白人」。感覺上兩者差別不大,但在維康鎮,許多人還願意跟貧窮的白人相處,而白種垃圾只能吃到閉門羹。

珠笛小姐在維康鎮唯一的會計事務所擔任檔案管理員,每個月的薪水僅足以讓她的孩子不必露宿街頭,頂多再加上翰迪的收入貼補家用。我問涵娜她爸爸在哪裡,她說他在州立監獄,不過她從沒搞懂他為何入獄。

這家人困難重重的過去,或許正是珠笛小姐勤上教會的原因。她每周日早上和周三晚上都去教會,而且一定坐在前三排、最能感覺到上帝的地方。而珠笛小姐也跟維康鎮大多數的居民一樣,從宗教的角度來評斷一個人。當我說我和媽媽不去教會時,她一臉困惑的樣子。

「呃,那你們是什麼?」她催問著,直到我說,我想我是偏離的浸信會教徒。

這又導出另一個難題。「是激進派或改革派?」

我不確定兩者的差異為何,我說或許是激進派。珠笛小姐的眉頭皺了一下,說若是如此,或許我們應該去緬因街的第一浸信會,雖然就她所知,他們的主日崇拜以搖賓樂團和一排詩班女孩做號召。

後來我跟瑪雯小姐提起這段對話,並爭辯說「偏離」就是指我不用去教會。瑪雯小姐的回答是:在維康鎮,沒有偏離這回事,我應該跟她和她的紳士友人雷鮑比 一起去南街的無教派基督教會,因為盡避他們只有吉他手,而非風琴手,且於戶外聚會,但他們各自帶菜的主日聚餐卻是鎮上最棒的。

媽媽說,目前她還是比較適合維持偏離的狀態,但她並不反對我跟著瑪雯小姐與雷先生去參加主日崇拜。我很快養成習慣,在星期日上午八點整抵達瑪雯小姐的拖車,吃過臘腸方塊或胡桃煎餅的早餐,然後隨同瑪雯小姐與雷先生一起去教會。

瑪雯小姐沒有子女或孫子女,因此決定將我納入羽翼之下。她發現我唯——件好的洋裝已經太短而且太小了,便說要幫我做一件新的。我從她放在縫紉室的特價 布料之中快樂地翻找了一個小時,終於選定一卷印著黃色和白色小雛菊的紅色布疋。瑪雯小姐只用了兩個小時,便縫製出一件無袖的船形領洋裝。我試穿時,從她卧 室門後的穿衣鏡看見自己的影像非常高興,洋裝修飾了青少年不成熟的曲線,讓我看起來顯得年長一些。

「噢,瑪雯小姐,」我開心地說,雙臂圈住她圓胖的身材。「你最棒了!謝謝你一百萬次,數不清次。」

「這沒有什麼,」她說。「我總不能帶穿長褲的女孩去教會吧?」

我天真地以為把洋裝帶回家時,媽媽也會因這份禮物而開心。結果洋裝反而點燃她的怒氣。她長篇大論地攻擊施捨之舉,和多管閉事的鄰居。她氣得發抖、大聲叫喊,直到我滿臉淚水,飛力也趕緊離開拖車去喝更多啤酒。

我爭辯說那是一件禮物,而且我沒有洋裝,不管她說什麼,我都要把衣服留下來。可是媽媽把洋裝從我手中抽走,裝進一個垃圾袋便離開拖車,滿肚子怒火往瑪雯小姐的拖車走去。

我哭到筋疲力盡,心想我永遠不能再去找瑪雯小姐了,為什麼我有世界上最自私的媽媽,把自己的自尊看得比女兒的心靈福祉重要。每個人都知道女孩不可以穿長褲去教會,也就是說我只能繼續當個異教徒、被摒除於上帝的恩澤之外,而且最可怕的是,我永遠吃不到鎮上最棒的聚餐了。

不過媽媽去找瑪雯小姐以後,事情似乎有了變化。她回來時臉色放鬆,聲音也很平靜,而且手上還拿著我的新洋裝。她的眼睛紅紅的,彷彿剛剛哭過。

「拿去吧,莉珀,」她心不在焉的說,把窸窣響的塑膠袋放進我懷裡。「洋裝可以留著。把它放進洗衣機,加一匙蘇打粉去掉煙味。」

「你跟……你跟瑪雯小姐談過了嗎?」我探問。

「談過了。她是個很好的人,莉珀。」她撇著嘴笑一下。「很多姿多彩,但人很好。」

「那麼我可以跟她去教會嗎?」

媽媽抓起她長長的金髮,用髮帶束在頸後。她轉身,背靠著流理台的邊緣,關切地看著我。「反正也沒有壞處。」

「當然沒有,媽媽。」我同意。

她展開雙臂,我立刻跑過去緊緊靠著她。世界上再也沒有比被母親抱在懷裡更好的事了。我感覺到她的嘴壓在我頭上,還有她微笑時臉頰肌肉的牽動。「你有你爸爸的頭髮,」她低聲說,輕梳著我烏黑的亂髮。

「我希望我有你的頭髮。」我的聲音因她胸前的柔軟而顯得模糊不清。我深深吸入她的香味,一種綜合了茶、肌膚和某種香粉的味道。

「別這麼想,莉珀,你的頭髮很美。」

我靜靜靠著她,希望此刻成為永恆。她發出低沉愉快的輕哼,她的胸口在我耳下起伏,「寶貝,我知道你不了解我為什麼因為一件洋裝而那麼生氣。只是……我們不要別人以為你需要一些東西,我卻無法給你。」

但我真的需要啊,我想這麼說,不過只閉著嘴巴點頭。

「我以為瑪雯小姐給你洋裝是因為她可憐你,」媽媽說。「現在我理解那是朋友之間的禮物。」

「我看不出來那有什麼大不了,」我咕噥。

媽媽把我稍稍推開,眼睛眨也不眨地與我對視。「不要忘記,莉珀,憐憫和輕視總是相互伴隨。你不可以接受別人的施捨或幫助,因為那將讓別人有權利看不起你。」

「要是我真的需要幫助怎麼辦?」

她立即搖頭。「無論什麼樣的麻煩,你都可以自己解決。只要努力,善用你的頭腦。你這麼聰明——」她停住,手捧著我的臉,我的雙頰被包在她溫暖的手中。「等你長大,我要你凡事靠自己。因為大多數的女人不是這樣,而那使得她們受制於他人。」

「你凡事都靠自己嗎,媽媽?」

她的臉出現一絲不自在,雙手從我的臉頰落下。很久之後,她才半耳語地答道:「我盡量。」那苦澀的笑容,讓我手臂上的肌膚刺痛。

媽媽開始準備晚餐的時候,我出去散步。走到瑪雯小姐的拖車時,熾熱的黃昏陽光已榨乾我所有精力。

我敲著門,聽到瑪雯小姐叫我進去。老舊的冷氣機架在窗框上方,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朝拿著十字綉繪圖框坐在沙發上的瑪雯小姐吐出冷空氣。

「你好,瑪雯小姐。」她竟能把我個性火爆的母親安撫下來,讓我對她產生新的敬意。我坐到她身邊,我們兩人的體重使得沙發坐墊發出吱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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