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童懷疑自己聽錯了。
「老師,你別嚇我啊!「說完,她怔住了,突然,她又哭起來,身體以極大的幅度抽搐著,恐懼抓住了她 …… 。
劉大悲詢問起她是什麼時候的事,她泣不成聲。劉也只是嘆氣,見她哭了,便不停地安慰她,只說沒事、沒事、有我在 …… 。若童這才漸漸不哭了,慢慢抬起頭來,兩隻眼睛又紅又腫,臉上滿是淚痕。她帶著哭腔說道:
「老師,怎麼辦、怎麼辦 …… 」
「沒事的,有我在。現在我先問你,黃凱知道你懷孕的事嗎?」
「我不知道啊 …… 」
「你和他講過你例假沒來的事情嗎?」
「講過。」
「他怎麼說?」
「他沒說什麼啊。只是過了幾天,他忽然說他現在好想有一大筆錢 …… 」
「就說這些?沒有別的了?!」
「他還說他想掙錢,跟我講了好多賺錢的法門。我笑他是異想天開,沒有一樣行得通。因為他說的那些都需要很大的投資啊。上周有一天,好像是星期二,他突然和我說:有件事不需要很多投資 …… 」
「什麼?」
「他說他有一個表哥,在海南島打工。就是在旅遊區賣椰子。從農村黎族人家裡去收購椰子,一個五六毛錢,拿出去賣都是兩三塊錢一個。黃金周的時候旅遊人多,一天都能賺幾百塊 …… 」
「唉呀!這個笨蛋!他不會跑去海南島賣椰子了吧?下周不就是五一長假嗎?」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 」
「可他為什麼突然想到要去賺錢呢 …… 唉呀,對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老師,你想到什麼了?」
「他是知道你懷孕的!所以想掙錢為你 …… 」
「為我什麼?」
「打胎啊!難道你們還想把孩子生下來不成?你們還都是孩子呢!」
「啊 …… 」
「他在班裡人緣太差,所以借不到錢。而且上醫院要花費好大一筆錢啊!不是在同學中間都能湊到的。他又不敢和人講,連你都沒告訴呢!這個人好面子的很!這種事他打死都不會跟人講的!這個笨蛋啊!笨蛋啊!他為什麼不和我說?!」
事情似乎一下子變得明朗了。江若童感到心驚肉跳。回去的路上,他們沒有打車,而是一路步行。儘管廣東四月下旬,天氣已如此炎熱。若童卻覺得周身發冷,她緊緊拉住劉大悲的手腕,低著頭,像一隻小貓一樣縮在老師身邊。經過一家24小時營業的藥店時,劉大悲進去了一趟。回到學校時,已經12點了。劉大悲帶她悄悄地上自己的宿舍。在躡手躡腳上樓的過程中,江若童居然忍不住笑出聲來。她覺得這件事很刺激。劉大悲哭笑不得,自嘲說是「皇上不急太監急」。
進了屋,劉大悲拿出試紙來讓江若童去廁所,過了一會,她出來了,戰戰兢兢地拿著那張小紙條。兩頭都變色了,劉大悲長嘆一聲:
「唉 …… 江若童啊江若童,你這次真是在劫難逃!恭喜你!你的肚子里已經生長出一個兒童了!」
江若童滿屋子轉來轉去,像一隻精力充沛的小野獸似的。嘴裡只是說怎麼辦怎麼辦 …… 。忽然她不哭了,每當她覺得許多事情——哪怕是再壞的事情一旦成為必然事實的時候,她倒平靜了。她的態度是純然的接受,反正「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憂慮又有什麼用,那才不像她的風格呢!反是她看見劉大悲坐在沙發上冥思苦想,異常難受的樣子,感到很好笑。她心裡在想:就是你自己懷孕了,也不至於那麼緊張嘛!哈哈,男人懷孕會是什麼樣子?她的腦袋裡開始想像要是劉大悲腆著個大肚子來給他們上語文課,該是一件多麼搞笑的事 …… 。想到這,她又差點笑出聲來,但又強忍住了!她怕劉大悲訓她。自己在這種情況下竟然還會想那些亂七八糟事情,連她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好像很不應該。通常電視電影里的女主人公得知自己在意外情況下懷孕時,都是哭天搶地的,自己怎麼沒有那種感覺呢?!不知道自己和黃凱「愛情的結晶」會是什麼樣的?是男?是女?漂亮嗎?英俊嗎?想到有個小人把自己叫媽媽她也覺得很好玩,自己似乎昨天還把別人叫媽媽呢。她真想把他(她)生下來看一看。聽說頭胎的孩子好聰明的!他(她)的智商應該比爸媽都高吧!最好記性要像老劉那樣好!如果是那樣,他(她)就不會像她的媽媽一樣學不好英語了!呵呵。要不,讓他(她)認老劉做乾爹吧?不行!媽媽做了老劉的學生,兒子(女兒)還要拜他做乾爹!那豈不平輩了,嗯,不過也沒關係,反正自己和老劉錯不了幾歲。嗯,他(她)應該學學音樂,對,畫畫也要學,舞蹈!對了,我的兒子要是成為一個旋風小子!鋼琴要比周杰倫還好,歌詞寫得要比方文山還好,找個女朋友嘛也要比林志玲更性感更漂亮!要是個女兒呢,唉,全亂套了 ……
正當她背著手走來走去、有一搭沒一搭的胡思亂想時,劉大悲說道:「已經一點了,你先回宿舍睡覺去。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這幾天找個時間,我領你去醫院一趟。試紙都不一定準的 …… 」
黃凱果然去了海南島。星期四早晨不到六點半,陳主任還沒起床就接到黃凱父親的電話,說讓學校放心,黃凱剛才有電話打給他了,那爛仔說在學校壓力太大受不了,不想上學,跑海南島他表哥那裡去了,要過一陣才回來,現在一切平安。掛斷了,陳主任又立刻打電話給劉大悲。劉大悲剛接完,黃凱爸爸的電話又來了,同樣的內容,還說了許多感謝劉為孩子操心奔忙的話。接著江若童的簡訊來了,也報告了這件事。中午去食堂吃飯時,陳主任在飯桌上對周校長的「英明」大加稱讚——算準了星期四,要是報了案,那影響該有多壞!幾位副校長科組長老師們也附合著說:「倒底姜還是老的辣!」
劉大悲心裡一塊石頭總算落下了。可是想到江若童肚子里還有一個小生命在那裡孕育,他又覺得煩惱。自己對這件事何嘗沒有責任,明明知道兩個小孩在那裡玩這種過家家遊戲
,雖加規勸,卻不曾阻止,反以一種默認的狀態聽之任之,甚至鼓勵。認為這會對黃凱粗暴的個性產生良好有益的影響,女性的溫柔會醫治他心靈的創傷——「培養健全優美的人性」——這是什麼話?當形而上學遇到現實 …… 一切都弄成了這樣子!
星期五去食堂時,通知欄的布告更讓他憂心忡忡。一連開除了四個學生,又是兩對,皆因或者女孩跑到男生宿舍睡覺,或者男生跑到女生宿舍睡覺。光是高一,這學期累計已「勒令轉學」(開除)8個人了。這些小孩子讓大人們黔驢技窮,最後只有念「開除」這條咒語了。好在嘉樹中學是從來不用擔心招生的,有多少人寧願多出五六萬進來,學校還懶得要呢。
被人告發或是被當場擒獲開除的固然很多,沒抓住沒有確切證據的更不知有多少!陳主任和黃副校長每晚都不辭辛勞地去操場邊、宿舍樓下、圖書館體育館實驗樓背後去抓「拍拖」的,經常收穫頗豐,真是太難為他們有這樣的敬業精神!
劉大悲想到黃凱,這小子回來肯定要被開除,這是無疑的。前兩次還有賴自己力保,這一回是保他不住了。江若童怎麼辦?昨天問起黃凱和她怎麼說。黃凱只說自己在海南島,什麼事都沒有,之後就匆匆把電話掛了。等若童再打過去,聽到的卻是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原來他是在「電話超市」打的。很明顯黃凱那小子害怕了,他躲著若童,既不敢告訴她真相,又不知向誰求援,這才想出這麼個「餿主意」自己打工賺錢去!倒是有點男子漢氣魄,卻未免頭腦簡單。倒底還是孩子啊!現在怎麼辦?黃凱是保不住了。若童的事一旦暴露,也難免開除的下場,嘉樹中學是絕不能容忍一個拍拖懷孕的女孩再留在學校里的。否則,這還像什麼話?把學校當成什麼地方了 …… 。劉大悲完全能想像學校領導的態度。不過,無論如何,一定要保住若童。趁著這件事還沒有第四個人知道 ……
當天下午第八節自習課。劉大悲讓若童換掉那一身的校服,開了假條給她。他早在外面候著了。打車去附近城市另一頭一家私人診所,這是前一天晚上打聽好的。江若童看到劉大悲時,簡直認不出了!只見他圖案別緻的雪白T恤衫、天藍色的牛仔褲、白色的運動鞋,脖子上掛了一條鏈子,手腕上拴著一些飾品,眼鏡也換成深褐色,最奇妙是老師的左耳垂上還戴了一枚銀色的耳釘!要不是劉大悲主動摘了眼鏡招呼她,她都不敢認了!
「哇,老師,你今天簡直帥呆了!時尚的我都不敢認 …… 」
「呵呵,是嗎?還不是為了你,才打扮成這般模樣?」
「為了我?平時你要是這樣子,我敢保證全校女生都肯為你跳樓 …… 」
「是為了你啊!從現在起,我們要『假扮夫妻』,哈哈,你不要再叫我『老師』了!從現在起,我的身份是你『男朋友』,懂嗎?尤其是呆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