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書中之書與文明的根

「老師今天簡直像瘋了!」

「蠻不講理!」

「獸性大發!」

「根本就是一頭瘋狂咆哮的獅子!」

「李樹泉今天差點沒被吞下去算他走運!」

「第一次看見劉老師發這麼大的火 ……」

「有損教師形象!」

「沒有一點風度!」

「哪有老師像這樣的?太過分了!」

「你看他今天咬牙切齒,眼睛裡噴火的樣子!我心驚膽戰的,以後真怕了他了 ……」

……

這是晚飯時間。三班的男男女女坐在食堂二樓一溜飯桌上,邊吃飯邊七嘴八舌的討論。夕陽從南面的窗子里射進來,飯廳內一片輝煌燃燒的暖黃金紅。嘉妮對劉大悲今天的狂怒也不以為然。之前老師也有過「大發雷霆」,但都是事出有因師出有名。比如上《赤壁賦》時,正講到「客有吹洞簫者,其聲嗚嗚然,如泣如訴,如怨如慕……」。黃秋豪和最後排幾個男生在下面小聲喊「吹簫、吹簫……」,附近同學都嘻嘻哈哈傻笑起來。劉大悲聽見了,衝上去拿手裡的語文書照黃秋豪後腦勺「啪啪啪」來了三下,大喝一聲:「滾出去!」然後繼續若無其事的上課。從此再沒有男生敢在課堂上施展他們豐富、下流、無聊的聯想力了。這算得「武王一怒安天下」。

還有一次大怒是某個下午的課間,黃凱和後排的男生在那打鬧。說起來是玩,但黃凱一向仗著人高馬大,也仗著劉大悲的「偏心」,和人玩起來都沒有分寸的。上到人家背上,把比他弱的同學騎在身下,明顯是恃強凌弱的「欺負「了。黃凱最愛「欺負」的就是梁浩傑,梁比較柔弱,任憑他怎麼動手動腳,都不大反抗的。他對梁的欺負很使許多同學看不下去,尤其是女生。好幾次都有人在周記里向劉大悲憤憤不平地抗議。這一天他幾乎把梁按倒在地下,正在這時,劉大悲進來了。黃凱沒注意到,嘴裡繼續污言穢語,梁浩傑的胳膊被他折在身後,身體抵住桌子,掙扎得滿臉通紅。劉大悲先前也有提醒過黃凱,但他反怒氣沖沖地說是大家誣陷他,故意講他壞話,聲辯得意氣激昂。這一回當場「人贓俱獲」,他不好意思地把梁浩傑放了,一聲不吭地回到座位上。自習的鈴聲響了,上課了。劉大悲讓他站起來,開始一邊講道理,一邊批評他。起初他還垂著頭,等講到他的行為是「恃強凌弱「時,他頂嘴為自己辯護。劉大悲怒不可遏,聲色俱厲道:

「……你那不是欺負人家是什麼?哦,你是和同學玩?有你那麼和人玩的嗎?就算你主觀上沒有欺負他人的動機,但是在實際上已構成了對他人的侵犯!不是恃強凌弱是什麼?!你強壯的像一頭牛, 卻 讓一隻羊按照你的規則和你玩,你覺得有真正的平等嗎?你沒錯?你不是欺負?今天我眼睜睜地看著你怎麼對待梁浩傑的!梁浩傑委屈的都快哭了!你還『背上牛頭不認贓』?! ……不是一次兩次了,我告訴你,早都有同學看不慣你在班上張牙舞爪,橫行無忌的!你之前幹了些什麼,你自己知道!你要以為你在班上是『黃天霸』你就試試! ……去!到操場給我跑五圈反省一下!今晚下了自習交2000字的檢討上來!」

這一次黃凱當眾受批評,覺得非常沒面子,有三天都不和劉大悲說話。從這次大家也知道了,儘管他和劉大悲私交甚好,但老師從不會因私而害公。他當然會喜歡個別幾個人,但同時對全體同學都是一視同仁的。讓梁浩杰特別想不通的還有一點,某次他和林嘉妮也說過,老師很欣賞蘇暢。而蘇暢上課經常「搗亂」 —— 劉大悲有個什麼觀點,她往往突發奇想針鋒相對地來另一個,劉大悲說東,她就說西,有時甚至是故意的。可老師就是喜歡她,還經常表揚蘇暢有想法,肯獨立思考。

但劉大悲這回的發怒卻讓所有人深感失望。起因是半學期過去了,學校有天晚上搞了一個調查。學生為老師量化打分,填表提意見。不用說,大家對劉大悲的印象自然非常好,他的分數也很高。可在提意見這一塊,本班的人也實在沒什麼好說的。劉大悲除了脾氣捉摸不定,偶爾「喜怒無常」之外,似乎相當完美。也不知是哪個笨蛋胡寫一通說老師「上課講得課外知識太多」。這竟然也成了一條罪狀!他在語文科組長那裡看到這條,若在平常他都一笑了之的。可那天開會,一位老教師批評他上課偏離了教參的正統觀點,他起而為自己辯護,三辯兩辯,兩人就吵起來了。那老先生一向都以「頭腦冬烘」著稱,再有兩年就退休了,平常語文組沒人踩他的。劉大悲初來,誰料踩上這泡臭狗屎。他被曾煒拉出來,氣得渾身發抖,大罵那老傢伙簡直是「文革餘孽」。開完會沒想到又看到那條對他的「意見」。一時覺得好像全中國人都無可救藥,老的小的都這麼愚昧!「意見」都是匿名的。可他很熟悉本班學生寫得字。班裡現在只有不多的幾個人寫字用鋼筆。一看到那歪歪扭扭黑蠶爬過似的書法,就推測是李樹泉。回到班上,越想越生氣,一腔的怒火便傾瀉到老實巴交的李樹泉身上。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不自量力非議我講的課?我告訴你,你他媽的不配!哦,我上課『講得課外知識多』 —— 這是我的錯?!混帳東西!簡直是腦子進水!弱智!多教一點本領把你教錯了?!多告訴你世上一些事情,讓你學聰明一點,這也有錯?!這是他媽的什麼世道啊!為你們操心也成了老子的罪過?!……」

劉大悲劈頭蓋臉,唾液橫飛,把李樹泉也把全班人罵了個狗血淋頭。這一回他再也不講究什麼「罵人的藝術」,完全是市井小民和人罵街的大眾風格。沒有修辭,沒有章法,沒有顧忌,野蠻,粗俗,「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髒話連篇,痛快淋漓。經歷這一罵,半學期以來劉大悲建立在眾人心中的美好形象幾乎轟然倒塌。誰都沒料到老師真發了脾氣是這麼「窮凶極惡」,毫無「知識分子」的涵養,這和平日那個微笑著隨口引經據典的形象太不相稱了。

到了第二天早晨,令人更加驚異的一幕發生了。這件事讓許多人心靈深受震撼,紛紛寫進當周的周記里。幾乎全體學生自上學以來,大約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語文課前,劉大悲向眾人講述了昨天他發火前的經過,講完了,他總結道:

「……我向你們說了昨天我失態前的情況,並不是想為自己辯護。你們也可以聽得出,我沒有那樣的意思。而且,縱然有一百個一千個理由,我昨天向你們發脾氣,尤其是辱罵李樹泉同學,都是不對的!是非常錯誤的!我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為自己下流的言辭感到非常抱歉!在這裡,我鄭重地向全班同學,尤其是李樹泉同學道歉!我錯了,希望大家能原諒我……」

說著,他走到講台邊上,表情嚴肅,雙腳併攏、站直,深深地向台下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全班屏氣凝神,鴉雀無聲。半天,才反應過來,報以熱烈的掌聲……。

嘉妮一整天都很開心。語文課上,她因周記寫得認真受到表揚。劉大悲拿她寫的和黃凱寫的做對比。單說字數,黃凱每次寫不到一百字,嘉妮哪一周不是洋洋洒洒數千言,幾乎把周記變成了日記。字跡清晰工整,日常瑣事娓娓道來,皆清新可喜。劉大悲號召全班「向林嘉妮同志學習」。好事接二連三,爸媽下午到學校來看她了。除了煲湯以外,為了期中考試她的突出表現,獎勵500塊錢,因為上次她偶爾提到她想買一些書的事。喝完湯,提了一大包水果零食從校門口往回走時,半路碰到劉大悲了。她笑著招呼老師,老師也和她打趣有那麼多好吃的,要請客。沒走出幾步,嘉妮又回頭追上來,問劉大悲周六放學有沒有空,她想去購書中心買書,能不能和她一起去。老師同意了,還十分高興地說:買書啊,這是我最大的嗜好了。就算看別人買,那也等於過屠門而大嚼,自己看都看飽了。正好我也好久沒去書店了,一起啦!

周六放學那天。嘉妮想發簡訊給老師,又覺得不好意思。因為他感冒好幾天了,相當辛苦。上課時,話一講快,就咳嗽個不停。嗓子也啞了。最倒霉是這一天從早開始就一直下雨。寒風夾著時斷時續的冷雨飄飄洒洒。地下到處濕漉漉的。正當她躊躇之際,劉大悲的簡訊卻發過來了。

「嘉妮,你先到書店等我。我剛在四班上完課。頭有點暈,小躺一下,隨後就到。」

「老師,要不今天你就好好休息,不要過來了。我們改天再去吧。」

「沒事,感冒嘛!我要多看看書,病就會好的快些。書可以治病的。呵呵,你等我哦,不見不散!」

於是嘉妮只好先去書店。風越刮越急,雨也越下越大。在公交車上,她又發簡訊給老師,讓他不要來了。而劉大悲依舊堅持不見不散。到了書店,嘉妮沒什麼興緻了。只是不住地抬頭看櫥窗外面雨勢如何。天不遂人意,雨沒有絲毫要停的表示,反而噼噼啪啪越下越起勁。嘉妮再發簡訊給老師,要他不要過來了。但沒有接到回覆。她想老師大概睡著了,不會來了吧。她從賣教輔書的二樓逛到賣文學社科書的三樓,正在外國文學那區亂翻,忽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