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上大學時,有沒有人能和你比試的?」
「那自然是有。北京很多高人的,不然就枉稱首都了。我的一位同學兼好友,上海人,我和那傢伙無一日不惡鬥。真正的狗咬狗!那鬥起來,厲害的啊,我們有一次為爭一個什麼問題,從頭一天晚上辯論到第二天早上東方發白。跑去吃了早餐回來,大睡一覺。下午醒來繼續,一直說到我們兩人都覺得噁心為止。可惜那個傢伙後來跑到歐洲留學去了。後兩年沒人和我討論,寂寞的啊 …… 」劉大悲無限感慨地說道。
「你們經常辯論,那就證明兩人有嚴重的思想分歧,如果是那樣的話,關係還可以很好嗎?」歐陽不解地問。
「這你就不懂了吧。他恰恰是我最好的朋友,不,用朋友這個詞已不足已概括我們倆的關係了。應該說是『知己』或者『知音』——不幸這兩個詞現在也被濫用到骯髒了!世俗之人哪裡配用這兩個高級的詞?我使用的是它們最原初的意義 …… 」
「嗯,我明白老師的意思。現在你和他還有聯繫嗎?」
「我們已經快三年沒通音訊了 …… 」
「啊,不會吧?既然是『知己』『知音』,怎麼可以幾年都沒一點消息的?」
「我們兩個,別說是三年,就算三十年不見面,一旦遇到,還會像昨天剛剛分別那樣親熱 …… 」
「有那樣的事嗎?」歐陽驚訝地問。
「你剛才說你懂了我所說的『知己』、『知音』的意思,其實你是不懂的,你只能朦朧的感覺到。我講個故事給你聽,你就明白什麼叫真正的『知己』、『知音』了。我看你們現在的初中課本上,選了《莊子》里『子非魚,安知魚之樂』那一段,是不是?」
「嗯,初二學過的,那段很有意思啊 …… 」
「你記不記得和莊子辯論的那個人,叫惠子的?」
「記得。」
「很好。《莊子》一書裡面記錄了好多場他和惠子的辯論。惠子是先秦時代名家學派的一位大師,這個老師該教過你們。我和那位上海好友的關係,就相當於莊子和惠子的關係 …… 」
「嗯。然後呢?」
「後來這位經常和莊子抬杠、互相挖苦的傢伙先莊子而死。有一次,莊子和他的學生路過惠子的墳墓,徘徊不去,神情憂傷。他的學生們就覺得很奇怪。有人也和你一樣,問老師說:『先生,這個人和你頂了一輩子牛。他死了,你該高興才是。你怎麼還這麼難過呢?』你看,莊子這個學生問的問題跟你一樣吧?莊子就回答道:『徒弟們啊,你們不懂,惠施先生其實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我給你們講個故事,你們就明白了 …… 』」
「老師,不會吧,你又想玩我?這不等於『從前有座廟,廟裡有兩個和尚,老和尚給小和尚講故事說:從前有座廟,廟裡有兩個和尚,老和尚給小和尚講故事 …… 』」歐陽不知老師又要玩什麼花招。
「你別急啊!你聽我慢慢說下去。於是呢,莊子就給他的學生們講了一個故事,說從前啊,楚國的首都郢,有個人會一門特別的絕技。什麼絕技呢?就是他拿一把像黑旋風李逵那樣的板斧,或者像程咬金那樣的戰斧,往人的鼻尖上點一點點石灰,面積非常小非常小,又非常薄非常薄,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一層,接著呢,他就掄起巨斧,毫不猶豫,唰的一下,萬分之一秒的時間內,只聽耳畔風聲呼嘯作響,你的眼睛還沒看清是怎麼回事,人鼻尖上那一點石灰就讓斧頭劈落了,而鼻子卻完好無損 …… 這樣的絕活是不是比蒙上眼睛耍飛刀的還厲害? ……
「宋國的國君聽說有人有這樣的本領,就非常好奇。特意派人把這個耍斧頭的請來。請來之後,就要他表演。耍斧頭的人說:現在不行了。國王就問他為什麼啊,他回答說:不是我的本領不行,而是我的搭檔死了。現在再沒有人能鼻尖上點石灰,站在我斧頭下面了!莊子講完這個故事,就回頭對他的學生們說:現在你們明白了吧?自從惠施先生去世,老師我就成獨孤求敗了,還有誰敢在鼻尖上點石灰,等著我來練斧頭呢? …… 莊子的學生於是都恍然大悟——劉大悲的學生恍然大悟了沒有啊?呵呵 …… 」
「劉大悲的學生有點恍然,有點悟了,但還沒有到大徹大悟。呵呵 …… 」歐陽笑道。「不過,我覺得這個故事很感人 …… 」
「是啊。所謂『知己』、『知音』,這才是。據聞一多說本來按照道家學派的觀點,是不屑於著書立說的。而莊子所以寫作,極有可能是為了反駁惠子的理論所致。我覺得這個推測倒蠻有意思。莊子和惠子鬥了一輩子,世上最了解對方的莫過對方。他們之間有最深沉的友誼。餘子碌碌,豈能知之?旁人看他們好像『吵架』,以為勢不兩立,不共戴天,其實哪裡。論戰的過程就是一個不斷發現自我的過程。真理越辯越明,在論辯過程中,你會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吸收了對方的觀點。最後變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從上海那位朋友那裡獲得了多少知識啊,他從我這裡也一樣。結果我們每人都獲得了兩個人的知識,多好啊。你的老師如果說有比平常人高明一點的話,就在這裡。我用兩個人的內功去打一個人,當然別人會輸了。更何況,我們兩人本來就是一挑十的呢 …… 」
「有那樣一位朋友真好,希望我將來也能有一位『知己』 …… 。老師,你的那位『知己』,我是該叫他『師叔』呢,還是『師伯』?呵呵 …… 」
「呵呵,師叔吧。本來不分伯仲的,但我比他早生幾個月 …… 」
「老師都已經這麼了得了,真想瞻仰一下師叔他老人家的風采,呵呵 …… 」
「算了吧!你那位師叔可是江湖上有名的『採花大盜』,萬里獨行田伯光一流,就是他來了,也不敢給你們引見,呵呵 …… 」
「這樣啊 …… 。那在北京,還有比你們武功更高的嗎?」
「我們兩個的那點本事算什麼!一流里的二流而已!在北京時,我們認識一位默默無聞的湖南詩人——你看,又是湖南人!狗日的湖南人,就是厲害!從曾國藩、毛澤東到嘉樹中學的周校長,無不是湖南仔!你們廣東人從洪秀全到康有為、孫中山等做出的事業,到最後全讓湖南人給收編了!好了,今天先不談這個。京城真是藏龍卧虎之地,但不是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那些人我見了好多個,絕大數都令人氣喪。名聲只是慣性積累下來的產物,至於他們本人,早已精華全失,沒什麼看頭了!且說我們認識的這位湖南詩人,那真是博古通今,學究天人!他什麼不懂啊!他精通五門外語,注意,我說的是『精通』。什麼叫精通?他英文能背誦莎士比亞,德文能背誦《浮士德》,法語能背誦雨果、繆賽,義大利語能背誦《神曲》,拉丁文能背誦《聖經》、西塞羅。咳唾珠玉,吞吐乾坤!『塵垢秕糠,猶將陶鑄堯舜』!無論是古典學問,還是於今新知,他無所不通!五十多歲的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留了一把大鬍子,經常衣衫襤褸,穿得髒兮兮的 …… 」
「那位高人是做什麼的啊?既然那麼厲害,還窮困潦倒的 …… 」
「是啊,他的確窮困潦倒,經常四處蹭飯。這一頓飯吃了,下一頓還沒著落呢!嗜酒如命,每天都醉醺醺的。自我認識他以來,他清醒的日子歷歷可數。住地下室,經常都沒錢交房租。那年冬天我們去看他,北京大雪過後幾天,零下十幾度。到了,遠遠望見一個人裹著件軍大衣,在那蹦蹦跳跳的。走進了一看,原來是胡老師——他姓胡,綽號『胡瘋子』。他的臉啊鼻子啊手腳啊都凍木了!一問才知,他半年沒給人家交房租。房東把他攆出來了!他只好獃在外面和大地摩擦取暖 …… 」
「為什麼啊?他懂五門外語,隨便當個翻譯什麼的,也不至於弄到沒錢交房租啊。真是個怪人!「歐陽大惑不解。劉大悲長嘆了一口氣,說:
「唉 …… 。這也許就是『文章憎命達』吧。『但使詩人多薄命,就中淪落不過君!』我大學四年,上的課屈指可數。如果讓我承認誰是我老師,就胡天游胡老師吧。我要說還有點見識的話,都是胡老師教的 …… 。不過,呵呵,當他的學生可不是好玩的。他使酒罵座,無所不罵。有時也接一點翻譯的活。但經常到交稿日期了,他還一個字沒動筆呢。來人催稿,他把人家大罵一頓。一邊喝酒,一邊三下五除二現場搞定了。他翻譯的東西備受稱讚。可更多時候,別說翻譯了,他連人家的資料都拿來生火取暖了。久而久之,就接不到什麼活了。而且,他本身厭惡一切工作,也看不起世間一切工作。他經常自問自答道:『我為什麼要是個人,為什麼不是棵樹?不幸生為一隻直立行走的兩腳動物,與這相比,地獄裡硫磺火焰的燒烤也是輕的了!』 …… 」
「我們的師祖竟然是這樣一個人,好像有點不正常 …… 」
「是啊。他的確有點精神病,瘋瘋癲癲的,但有時我們不知他是真瘋還是裝出來的。我們跑去請他吃飯,酒足飯飽之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