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讓我熱血沸騰地度過此生!」

林嘉妮喜歡老師的笑。劉大悲 笑的很 可愛 。 微笑時, 是早晨柔和的陽光照到你身上,溫潤又清涼;淺笑時, 像一個小孩子受了什麼表揚在夥伴面前誇耀,得意洋洋又天真羞澀 ; 大笑時,那笑聲從心底里流出來,像銀色的泉水汩汩潑濺,不擇地而流,把周圍的人都感染了。帶著笑意的老師看看都令人高興,他的嘴角掛著一鉤新月,眼睛裡泊滿了星星。但他不笑的時候,就非常可怕。平平地走過你身邊,就好像有「冷鋒過境」,寒氣逼得人不由得縮緊了身子,瑟瑟發抖。他的喜怒哀樂會像閃電一樣飛快滑過,幾分鐘以內,演繹完黑雲壓城、傾盆大雨、虹銷雨霽、萬里無雲、艷陽高照的全部過程。起初尤其如此,嚴厲地訓斥完某人,罰對方跑步,之後繼續嘻嘻哈哈上課,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第二天見那人,還照樣親熱地打招呼,問長問短,全然忘記昨天的一幕了。

劉大悲是這樣的讓人難以捉摸。蘇暢現在和大家一樣,再不敢叫「那孩子」了。她稱劉大悲是一個喜怒無常的「暴君」。嘉妮卻不以為然,她看老師的行事,處處都充滿了分寸感。「罵人」即使罵得狗血淋頭,甚至淚眼朦朧,卻無不給人留足了面子。罵得一句句,是尖銳準確的打擊,更是熱情真摯的鼓勵。他的話有時的確相當刻薄,像拿著一把鋒利的刀子,噌噌噌地刮你臉頰上細細的絨毛,白光閃閃,心驚肉跳,遊走於剃刀邊緣,敲打著你的自尊心,卻又不至於傷害你。有次上課,劉大悲提到一句名言:「…… 他也許有過很多仇人,但從未有一個私敵。」嘉妮覺得就像老師的風格。

漸漸地,大家熟悉了劉大悲的脾氣,發現他其實並不 如 想像中的可怕。只要你是認真學習、努力向上的,他並不會沒來由地發脾氣懲罰誰。倒是對於學校那些繁瑣討厭的規章教條,什麼頭髮啊校服啊校卡啊,蚊帳怎樣掛拖鞋怎樣擺啊之類,他比大家還感同身受,義憤填膺,經常在班上公開痛斥其荒謬無稽。違反了這些,他一笑了之。起初他還在班上強調幾句,後來就一點也不在乎每天送到他辦公室厚厚的一疊「牛肉乾」。而這些恰恰是別的班主任最關心的,因為事關每月「優秀班集體」的評選,有獎金拿的。

他特別憤怒的一次是,剛開學第三周,江若童的M4在宿舍丟了,梁佩珊丟了幾十塊錢。這件事讓他大為震怒。事發當晚,他突然到女生宿舍, 命令 所有人打開行李,班長 現場 一一搜查。第二日,做完早操,他又命三班全體集合,站在檯子上,幾乎是怒吼著訓話。他揮舞著拳頭,大罵著賊的可恥,兩隻眼睛裡噴火,表情兇惡得如同一頭飢餓的獅子,好像要吃人。他聲稱:「 …… 學校之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但就是因為處理太輕,高二高三抓到一兩個賊,居然給了『留校察看』就完了。所以,賊是越發肆無忌憚。梵谷一(3)班學生,任何當場抓住或提供確切證據的,我私人獎勵300塊錢,再從班費中獎勵300塊。這種跑來學校偷東西的人可恥之極 ! 他讓大家都失去了安全感!而且一經抓住,我劉大悲決不姑息,絕不會學其他班主任上報學校處理,我必立刻報案,讓派出所公安局來處理!到時你莫怪老師無情,你們都十六七歲了,少管所有的是地方容納少數幾個敗類! …… 」 大家都知道老師說的是真 話 ,不是威脅。這個人平常連學校的規定都不屑一顧,他什麼事做不出來?說來也怪,經歷這一番「威逼利誘」,別班時不時還有人被偷的,本班卻從此長久清寧,類似的事絕跡了。

星期二下午。高一級組辦公室,洋溢著老師們的歡聲笑語。幾位年過四十的大姐正在和劉大悲開玩笑。誰叫他是嘉樹中學最年輕的老師呢!

「像大悲這麼靚仔的男老師,不知道成了多少女孩心中的白馬王子!你們班的女孩,可能最近天天都睡不好覺吧?呵呵 ……」一個矮個子廣西籍的教數學的李老師笑道。

「就是,大悲是人又靚,又有文采又有口才,又這麼年青,嘖嘖嘖……,倒退二十年,是我我都追呢!」另一個教語文的黃老師道。

「哎,不用倒退二十年!現在也沒問題嘛!你看前段時間電視里不還播了四川一個老妻少夫的家庭,男的 25 ,女的 43 ,人家不也挺幸福?!黃老師今年才多大。 40 有沒有?」另一個湖南籍教語文方老師打趣道。

「 40 ? ——42 了!我都能當大悲的媽了!我們現在都人老珠黃的,大悲連正眼都瞧不上咱們一眼呢!跟在大悲屁股後面的年青女孩該都能組成一個班了!誰還睬你這群黃臉婆……」黃老師又道。

「就是嘛!人家大悲在大學裡,女朋友都換了一撥吧!還要我們這些老太婆?大悲,你看,大姐們都在討論你呢!你跟大姐說個實話,你們班有多少女孩暗戀你啊?」坐在劉大悲旁邊教政治的張老師道。

「現在的女孩才看不上老師呢!什麼人都好,就是不要老師!何況還是個中學老師!老師窮啊!一身的粉筆灰,一腔的憂國憂民!做了『房奴』又做『車奴』!把人家的青春都耽誤了!她們夢裡的白馬王子,不是大官也是大款!要住著哥特式的古堡,養一大堆哈巴狗和會講各國語言的僕人,乘上一架私人專機或是駕著豪華遊艇,踩著波斯地毯,喝著法國香檳,每天都收到 999 朵紅玫瑰,今天夏威夷、明天馬爾地夫、後天普洛旺斯,滿世界一路浪漫過去的……」大悲道。

「大悲說得有道理。上一年有個女生,剛畢業走了,有次人家在作文里給我寫著:自己的最高理想就是嫁一個有錢的好老公,因為她媽老在她耳邊嘮叨:『嫁一個好老公,等於少奮鬥二十年!』你瞧瞧現在這學生!」黃老師道。

「人家那女孩說的也不無道理!『嫁一個好老公,等於少奮鬥二十年!』我看,少奮鬥三十年都有可能呢!」

老師們在笑聲中討論玩笑時,一個個都沒有停下手裡的活。批作業的批作業,備課的備課,各忙各的。劉大悲也在埋頭看學生昨天交上來的周記。

「報告!」一個男生在辦公室門口喊道。

「進來。」坐在門口的一位老師說道。

「劉老師!」劉大悲回頭一看,是副班長梁浩傑。

「怎麼了?」劉大悲抬頭看一下牆上的表。「不是正在上課嗎?」

「體育課。黃凱和高二一個男生打架,讓陳主任看見了,他們兩個人被叫到德育處去了。陳主任讓我來叫你也過去一趟。」

「嗯,好的,走吧。」劉大悲起身,扮一個鬼臉,對旁邊的張老師道:「領導召見。」

從德育處回來,辦公室里只剩下一位老師了。很快,那位老師和劉大悲打個招呼,也走了。已經快五點半,是吃晚飯的時間了。黃凱搓著手,無聊地站在老師身後,看他一份一份地批改周記。最後,總算完了,劉大悲轉過身來說道:

「找把椅子坐下吧。」

黃凱從旁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了。

「說說看,第幾次了?我第幾次把你從德育處領回來了?」

「第三次……」

「第三次。你倒還記得挺清嘛!你幾歲了你說?」

「 17 ……」

「 17 ?我看你像 7 歲吧!幼兒園沒上好,是不是需要再補上一次?」

「老師,其實今天是……」

「今天是什麼?人家瞪了你一眼,你就要上去和人挑戰?你以為你是拳王啊?!下次出門的時候弄張床單,把渾身上下包得嚴嚴實實,免得別人冒犯了你!」

「不是 —— 老師,你不知道,是高二那個傢伙撿了我們的籃球,還在那耀武揚威地玩,他欺負麥澤輝個子小,所以我就上去……」

「所以你就上去伸張正義,『該出手時就出手』了是吧?」

黃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低下頭不言語。

「人家把籃球撿去玩,我還不信他能一直抱在懷裡下崽子,你去搶回來就是了。用得著打架嗎?你倒是厲害的很,一拳把人家打得鼻血滿地流,你有種啊!」

「是他先惹我的……」

「惹你?人家就瞪了你一眼,就把你給惹了?你是神仙、你是仙女,別人看不得你?人家瞪了你一眼,你就罵;人家一還罵,你的拳頭就出動了?你是睚眥必報啊?第一次是和黃秋豪,第二次是和高一( 9 )班的那個男生,這回是第三次。前兩次我以為是我們班沒籃球,買一個給你們玩嘛!學校要給你處分,我都說好話,把你算了,寫了份檢討交上去了事!也沒怎麼說你,就覺得你是一時衝動!今天又是第三次了!你說你這麼大的人了,做事用不用大腦?!動不動就握起拳頭,你想幹嘛?你是野蠻人啊!你是野獸,一挑逗就發怒?一身蠻力也要用在正經場合嘛!你要以為你厲害,一顆『花生米』都崩了你 ……

「像你這樣發展下去還得了?出了社會,要不了幾天就有人滅了你!生在文明世界,憑一雙拳頭想打遍天下?省省吧!不動大腦的人遲早是別人手裡的棋子,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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