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痛已經持續十小時了,洛格在旁邊的起居室,每一次的尖叫聲都使他把頭抱得更緊。幸好有茱麗在裡面陪伴鼓勵笛琳,同時協助醫生和助產婆。但洛格還是很擔心。
前幾個小時他本來陪著笛琳,但是她受苦的模樣使他太不忍心,最後杜醫生乾脆叫他到起居室去。「我建議你找瓶白蘭地,」他說。「這還要等好幾小時。」
洛格已經灌了大半瓶,仍然除不去心中的恐懼,想到她的疼痛,每一次收縮她揪緊手巾,嘴唇甚至都咬出血了。
「老天,吉米,」安德走進來坐在他旁邊,微笑著。「你控制得不太好,對嗎?」
洛格備受煎熬地瞪他一眼。
「真奇怪,」安德輕鬆地說。「這次是我很清醒,而你已經醉了一大半。」
過去幾個月以來,安德的飲酒習慣控制到偶爾喝一杯,雙頰不再潮紅,體重減輕許多,從他青少年至今第一次顯得清瘦而健康。同時他也不再賭博,定期清償債務,和洛斯特開始建立一種嶄新而較親近的關係,伯爵也因為兒子失而復得而被嚇得軟化許多。
「我還不夠醉。」洛格咕噥,又一聲窒息的呼喊使他忍不住畏縮。
安德不自在地看著房門。「你的發條綳得像手錶一樣緊。」他說。「放輕鬆,吉米,這種事每天都有女人經歷。你何不和我下樓呢?我已經很厭倦找話題和你那些受人尊敬的姻親閑聊,你應該下樓去扮演稱職的男主人,讓自己分心一下。」
「我寧願爬過一畝的碎玻璃。」
安德驚奇地笑了,「偉大的史洛格,如此毫不隱瞞的表露感情,我實在沒想到會有這一天。」
洛格心情太凄慘無法回嘴。他望向牆上那幅備受藝評家讚賞的肖像畫,畫中的笛琳坐在窗邊,夢想地凝視遠方。畫家歐傑雲完全捕捉到她細緻的五官,凝脂般的肌膚質感。而且呈現出一種絕妙的對比:天真卻又性感。她的表情很安詳,眼神有一絲調皮的光芒……畫中的笛琳就像下凡的天使。
「很美,」安德跟著望向那幅畫。「單單看畫像絕對想不到她可以頑固得像山羊一樣,」他微微一笑。「她會安然度過這一切,吉米,如果我還是賭徒,我會用一切的籌碼下注賭她。」
洛格微微點頭,目光仍然盯著那幅畫。過去幾個月充滿他不曾經歷過的強烈幸福。笛琳變成他的一切,填滿他生命中的每一處空虛,驅逐著苦澀和痛苦,以歡樂來替代。他以前的愛比不上現在,他願意走過地獄只求免除她一刻的受苦。想到她只能獨自承受生產的苦,而他全然幫不上忙時,簡直要把他逼到瘋狂。
那一剎那他聽到嬰兒的哭聲,猛地跳起身,臉色灰白地等著,似乎過了一小時之久,事實上不過一分鐘。
門開了,茱麗站在門口,表情疲倦卻很快樂。「母女均安。進來吧,爸爸,看看你漂亮的女兒。」
洛格不解地瞪著地。「笛琳……」他潤潤唇,嘴巴一時太幹了。
茱麗微微一笑。「她很好,洛格。」
「恭喜,哥哥。」安德接過他手中的酒瓶。「給我吧,你不需要了。」
洛格幾乎沒有察覺,已經大步走進門。
安德渴望地看著半空的白蘭地,交給茱麗。「給你,我不信任自己拿著,謝天謝地,我還有其它的惡習可以放縱。」
洛格對醫生和接生婆的道賀充耳不聞,坐在笛琳身邊。她半眯著眼睛,對他微笑。
「笛琳。」他沙啞地說,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吻。
笛琳看見他受盡煎熬終致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安慰地呢喃,將他拉低下來,他的臉壓在她胸前。
「我沒事,」她喃喃地撫摸他的頭髮。「沒有我想的那麼糟。」
他的唇吻住地,品嘗她那熟悉的溫暖和甜蜜,原有的驚慌消褪許多。
「我快嚇死了,」他說。「我不想再經歷一次這種事。」
「恐怕你必須,親愛的,有一天,你會希望她有個弟弟。」
洛格凝視她臂彎中的小人兒,寶寶裹在亞麻和棉布中,小小的、粉紅色的臉皺成一團。頭頂有一綹毛茸茸的褐色頭髮,洛格驚奇地摸了一下。
「哈啰。」他低語,雙唇拂過寶寶的前額。
「她很美,不是嗎?」笛琳問。
「美極了,」他望著那奇妙的嬰兒,目光回到笛琳身上。「但比不上她的母親。」
即使渾身不舒服又筋疲力盡,笛琳勉強地呵呵笑。「傻男人,沒有任何女人在生小孩之後立刻就很美。」
「我可以凝視你數小時……數星期……數個月……都不會厭倦。」
「那你只能看我睡覺了。」她打個呵欠,像小貓頭鷹似地眨眨眼睛。
「休息吧,」洛格說道,摯愛地打量妻子和小女兒。「我會保護你們。」
「愛我嗎?」笛琳微微一笑,再次打呵欠。
「以前是愛,」他親親她的眼瞼。「現在無法形容。」
「你曾經告訴過我,你認為愛是一種弱點。」
「我錯了,」他吻她的嘴角。「我發現那是我僅有的力量。」
笛琳帶著笑意入睡,她的手仍然抓住他的。
洛格聽見那叩門聲。走過去應門,發現是方太太,最近她經常來訪,表面上是拜訪笛琳,但是她和洛格卻發現共處得十分愉快,畢競他們有許多的共通點,愉快地談及劇院的一切……有時候也討論他母親莉莎。洛格仍然想多了解她一些,以及生她的人。方太太片片段段的回憶,給了他一種他不曾預期會找到的完整。
他的外婆一身盛裝打扮,頸間及手腕都戴上珍珠。
「她們睡著了。」洛格說道,保護他妻子與女兒休息的需要。
方太太高傲的以銀拐杖指著他。「我爬了這麼多層樓,別想叫我空手下去。我只逗留一下子,看看我的曾外孫女。」
「好吧,」他咕噥。「顯然無法阻止你。」
方太太走近床邊,著迷地看著小嬰兒。「我的曾外孫女。」她輕聲說,回頭望著洛格,「美麗的小嬰兒,正是我所預期的,你決定命名了嗎?」
「莉莎。」洛格回答。
老婦人眼睛濕潤地瞅著他,示意他傾身靠近,吻吻他臉頰。「你母親會很高興,孩子,她會非常高興。」
——全書完
編註:有關何萊麗和賽岱蒙的故事,請看『浪漫新典』25號《情海尋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