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二七年
當私家偵探一離開,岱蒙立刻摘下假裝冷靜的面具。雖然他一向是個沉著冷靜的人,但這實在太令人感到挫折了。他想要大吼、打人、摔東西,因為他已無法忍受。他甚至沒有發覺自己手上拿著一隻玻璃杯,直到他聽見杯子在圖書室中的壁爐前被用力摔碎的聲音。「該死!她到底在哪裡?」
片刻之後,圖書室的門被打了開來,他的弟弟偉廉爵士好奇地探頭進來。「看樣子私家偵探沒有找到我們的侯爵夫人。」
岱蒙沒有說話,但他面無表情的臉上微微泛紅了一下,背叛了他極力想掩飾的情緒。兩兄弟雖然在外表上極為酷似,但在性情上卻是南轅北轍。他們都有一頭黑髮及賽家人的英俊面容,但岱蒙那雙如蒙上一層霧般的灰色眼睛,令人幾乎無法猜透他的心思,而偉廉的雙眸總是露出一抹淘氣。威廉那迷人、天真爛漫的個性是岱蒙沒有時間也不想要效仿的。
目前為止,在偉廉短短的二十年生命中,他不知遇上過多少麻煩和窘境。但他都安然度過,因此也發展出一套哲學,認為不會有壞事發生在他身上。岱蒙很少責備他,因為他知道在骨子裡偉廉是個好孩子。所以他想要在年輕時好奸享樂一番,又有何不可呢?岱蒙讓弟弟盡情享受他自己從未有機會享有的自由與歡樂——而他也會保護偉廉,將所有現實中的艱苦獨自扛起。
「他說什麼?」偉廉問道。
「我現在不想談。」
偉廉走進房內,來到擺滿各式烈酒的紅木酒櫃前。 「你知道嗎?」他輕鬆地說道。 「你沒有必要找到何茱麗才能擺脫她。你已經找了三年,國內國外全都沒有她的蹤影。顯然何家人並不希望讓她現身。她的親戚和朋友也都不知道或不願意告知她的消息。我認為,你可以宣告婚姻無效。」
「在通知茱麗之前,我不會這麼做的。」
「為什麼呢?你又不欠她什麼。」
「我欠她太多了。」岱蒙嚴肅地說道。 「或者應該說,是我們家欠她的。」
偉廉搖搖頭,遞給他哥哥一杯白蘭地。「都是你自己那該死的責任感在作祟。換成是其他人,早就把何茱麗給甩了。你甚至不認識她!」
岱蒙吞下一大口白蘭地,站在書桌前環視房內。「我必須找到她。她和我一樣,都是這個事件的受害者。婚約是未經我倆同意定下的,至少我們可以一同解除它。此外,我想為她做些什麼以示補償。」
「擁有她家族的那一大筆財富,我想她不需要什麼補償。」
「她有可能已經和何家斷絕關係了,我得找到她才能知道真相。」
「我不認為茱麗會很窮,哥哥。說不定她現在正在某個法國或義大利的海邊,用她爸爸的錢過著奢華的生活呢!」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我早該找到她了。」
偉廉看著哥哥走到窗邊。窗外的景色很美,這座中古世紀城堡的每扇窗外都有這麼美的景色。它坐落在湖中央,巨大的石橋支撐著這棟高聳擎天的古老建築。曾經一度堅不可摧的琥珀色石牆已被菱型的大玻璃窗所取代。城堡後方是華威克郡一望無際的綠野,隨處可見綠草如茵的牧場和花園。許久以前這座城堡曾經是英國捍衛入侵者的堡壘,但今日的它已安詳優雅地退隱。
賽家在多年前差點失去了這座祖傳的家園——以及他們所擁有的一切——因為現任公爵作了一些錯誤的投資,加上他對賭博的熱中.由於岱蒙和茱麗的婚事,以及她父親所拿出的嫁妝,才使這個家族免於毀滅的命運。如今他們欠她一個公爵夫人的頭銜,而且所剩時日已不多,因為他們的父親弗瑞已重病在床。
「還好我不是長子。」偉廉同情地說道。 「爸爸會做出這個交易也真奇怪,竟然為了還他的賭債,幫自己七歲的兒子許下婚約。更奇怪的是,你竟然到現在都沒見過她。」
「我從來不想見茱麗,假裝她的不存在對事情比較容易。我實在無法接受她曾是——依然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岱蒙的手緊握著酒杯。
「這樁婚事合法嗎?」偉廉問道。
「不合法——但這不是重點。父親在多年前許下了一個承諾,一個和我有關的承諾。我有責任履行它,或者至少把我們當初接受何家的錢還給他們。」
「履行……責任……」偉廉打個冷顫,然後淘氣地扮個鬼臉。「我最不喜歡的兩個字眼。」
岱蒙轉了轉杯中的酒,然後陰鬱地望著酒杯。雖然這件事不是茱麗的錯,但她的名字就像鬼魅般無時無刻不糾纏著他。除非這件事解決,否則他永遠也不得安寧。
「我曾經把茱麗幻想成上百種模樣。」岱蒙說道。「我無法停止想她。不知是什麼原因讓她決定這樣消失。天啊!我等不及要擺脫她!」
「等你一旦找到她,說不定茱麗會逼你履行婚約。你難道沒有想過?在你接手賽家財務之後,已經讓家族財產增加了三倍。」偉廉的藍眼睛中露出一抹調侃的神色,繼續說道:「而且女人似乎都很被你吸引,雖然你的個性是如此陰鬱。你覺得茱麗不會和她們一樣嗎?她也會想要每個人所想要的——一個有頭銜的富有丈夫。」
「我不知道她想要從我身上得到什麼。」岱蒙發出一聲苦笑。「但目前為止她似乎什麼也不要,否則她不會這樣躲起來。」
「嗯,你最好趕快把這件事給處理好,否則佩琳會告你重婚的。」
「我並不打算和佩琳結婚。」
「她已經告訴全倫敦的人你們要結婚了。天啊!岱蒙,難道你不覺得你應該告訴佩琳,謠言是真的,事實上你已經結婚了嗎?」
談到艾佩琳夫人令岱蒙的眉頭更加緊蹙起來。這個風騷的寡婦已經熱烈追求他一年,闖入他的私生活,並在他參加的每個宴會中緊迫盯人。佩琳是那種知道如何取悅男人的女人。她很美,有著一頭黑髮,在床上豪放不羈,岱蒙尤其被她的幽默感所吸引。
雖然他清楚這樣做並不聰明,但岱蒙還是在六個月前開始和佩琳交往。畢竟他和其他男人一樣都有需求,而他對妓女又不感興趣。他也不想浪費時間在那些每個社交季被帶出來亮相找丈夫的處女。雖然大家只是謠傳他可能已婚,但似乎也沒有人把那些女孩介紹給他。
然而,最近佩琳卻開始傳開消息,說自己即將成為下一任的賽侯爵夫人。
到目前為止她還算聰明,並沒有給他壓力或向他要求什麼。事實上,她甚至還不敢問他那些謠傳是否為真,他是否真的有一個妻子。
「我已經告訴佩琳很多次,不要夢想和我會有未來。」岱蒙不耐煩地道。 「不要同情她——她和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也撈了不少好處。」
「哦,我並不同情佩琳。」偉廉告訴他。 「我知道你給了她多少珠寶、衣服,以及金錢。」
他的嘴角泛起一抹邪惡的笑容。「她在床上的表現一定不錯,才值得你為她付出那麼多。」
「她在很多方面都不錯,美麗、迷人,而且聰明。大致上來說,她會是一個不錯的妻子。」
「你該不會是在考慮……」偉廉皺起眉頭,驚訝地看著他。 「你這樣說太令我震驚了,岱蒙。佩琳或許喜歡你,但在我認為,她沒有愛人的能力。」
「或許我也沒有。」岱蒙喃喃說道,臉上表情深不可測。
一陣靜默之後,偉廉似乎顯得不知所措。然後他輕笑一聲。「這個嘛,我的確沒有看你瘋狂愛上過誰——但這可能是因為你七歲就有了太太所造成的障礙.你一直無法對女人產生感情,因為你覺得你對某個未曾謀面的女孩有責任。我的建議是,把茱麗給甩了……你會很驚訝地發現自己有一顆熱情如火的心。」
「你總是這麼樂觀。」岱蒙無奈地評論道,然後示意偉廉離開。「我會考慮你的建議的,偉廉。但現在,我有重要的事要做。」
茱麗忍住呵欠,無聊地掃視著宴會廳。廳中的男女隨著輕快的音樂翩翩起舞,宴會中有各式各樣的茶點,來參加的賓客則都是有錢人和貴族。這裡面實在太熱了,雖然屋頂上方的長方形窗戶已被打開,好讓清涼的夏日微風從花園裡吹拂進來。賓客們偷偷地擦著冒汗的臉龐,在兩支舞的中間喝著一杯桿的水果酒。
史洛格不顧茱麗的抗議,堅持要她這個周末陪他來參加白爵士夫婦在華威克郡別館舉行的宴會。
茱麗十分明白洛格並非只是想找個伴,雖然過去兩年來,他們已經發展出相當程度的友誼。
他要她來參加這個宴會的真正原因,是希望能藉由她的魅力,為首都劇團籌募捐款。
茱麗和洛格站在宴會廳的一角,謹慎地交談了一會兒,然後才分別開始和其他賓客聊起來。
她身穿一件淺藍色的絲質禮服,平寬的衣領幾乎露出她整個肩膀,設計十分簡單大方。除了四條藍絲絨的緞帶系住她纖細的腰,這件禮服唯一的裝飾就是裙擺處一道精緻的絲絨花邊。
洛格一面用銳利的眼神掃視宴會廳內,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