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求求你,告訴我是或否;

若你不要我,那就告訴我;

我無法再逗留,

也不會再等著看臉色行事,

如果你要我說出來;

那麼我就是你的,不然我還是我。

——湯瑪斯·席普曼

「我從未看過這麼安詳的景色,」若薇說道,望著車窗外寬闊碧藍的羅亞爾河。「根據我在地理課留下的印象,我本來以為它會比較洶湧澎湃的。」藍道也轉頭去看個分明。

「羅亞爾河會隨著地方而改變,」他說道,燦爛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使他的眼眸泛出金光。「在南特,它就像塞納河一樣,河面擠滿了過往船隻……在奧爾良它又是一條只有數尺深的平靜小溪,等你開始相信羅亞爾河是一條靜謐柔順的河流,它又開始發怒了。」藍道撇著嘴補充了一句:「它就和女人一樣難以捉摸。」

「你的意思是指和男人一樣反覆無常罷。」她立刻回嘴,不知他是否在開她玩笑。藍道笑了,看她的脾氣有恢複的跡象,覺得頗欣慰。最近他很喜歡逗她,就像逗貓一樣。然後得到小小爪子的反擊。美雅坐在他們對面,假裝視而不見。

「多變,」美雅說道。「羅亞爾河是無從預料的——它有時會使葡萄園和山谷泛濫成災……有些沒知識的農夫認為這是來自上帝的懲罰。靠近海口的時候,河就變寬、變深了,我不太喜歡。不過它在土倫的時候具有皇家氣派,貴族風采——它流經城堡,還有森林……今年河水好像不多,你不……」女孩發現藍道用估量的眼光盯著她時,立刻住口了。若薇只露出有點訝異的樣子。

「美雅,」藍道緩緩說道。「對一個女侍而言,你真可說是見多識廣了。」

女孩低頭望著自己的手。「我跟著尼洛走遍了法國。」

美雅確實是個有趣的謎,她的才華和能力遠超過年齡和出身。她不僅能讀能寫,而且思路敏捷,常識豐富。

「美雅,你家在哪裡?你在何處出生的?」若薇問道。

女孩搖搖頭。「我不知道,尼洛說他也不記得了。有一年我們在土倫待了很久,我想你也可以說我是來自土倫。」

「你在那裡做什麼呢?」若薇含笑問道,女孩聳聳肩。

「什麼都做,小姐。我什麼都會做。」美雅霎時粲然一笑,表示她認為這世界大體上說來還是個快樂的所在。接著她又回頭望著窗外。

「這我絕不懷疑。」若薇向旁邊的藍道表示,他露齒笑笑表示同意。

「只要你喜歡她就好了,吾愛。」

這種親呢的稱呼毫無意義,但仍然輕易地激起了她的反應。他從前也這麼叫過她一次,那是在極度激情的時刻。從他唇間吐出的這兩個字好溫柔,像愛撫般滲入她的毛孔。若薇躺進他臂彎,享受這份親近。

他們逐漸接近鄧戈領地,豐沃的綠色大地開始柔和的起伏,道路不再與羅亞爾河並行。一幢黑影打破了地平線,藍道微微緊張起來。

「那就是鄧戈堡。」他說道,美雅立刻跳到窗邊,手指攀著邊緣。城堡被巨牆和圓形高塔所包圍,還有一條上面架了橋的護城河。護城河已經淤淺,沒什麼實用價值,僅能發揮裝飾作用。樹木、開花的長春藤和一蓬蓬的白玫瑰在牆邊懶洋洋地隨風搖曳。

「天啊!這裡究竟有多少座塔?」若薇問道,隔著半開的鐵門,她沒辦法看清楚。

「八座。」藍道說道,伸出一條手臂橫搭在窗沿上,以免馬車在門前停下時,她會往前仆跌。

「小姐,看那道門!」美雅叫道,若薇往前傾身。藍道抽回手臂時,手背無意間掃過她的乳房。兩人隨即僵住不動,迫切的慾望毫不留情地沖刷過藍道,他用力吸了口氣,無法自制地想要她,心中充滿兩人纏綿的景象,他的嘴唇發乾。

若薇感到自己的每一根神經都混亂了,脈搏又重又快,彷彿血液已變成融化的銀液。若薇羞紅了瞼,不顧一切地集中視線望向窗外。

「看什麼,美雅?」她喃喃說道。

「看鄧戈家的紋章呀!」年輕女孩興奮地答道。「就刻在門上————個年輕男子手中拿著一張盾……還有一朵薔薇。」

「薔薇?」若薇重複道,她知道藍道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艱難地咽了口口水。「可是那不是皇家的標幟嗎?」

「鄧家和皇室有點淵源,」他故作輕鬆地說道。「不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十二世紀的時候,安朱的傑佛瑞取了英國亨利一世的女兒,他們的兒子就是後來的亨利二世。一四〇〇年代,安朱的何尼把女兒嫁給了亨利六世——」

若薇滿懷感激地接下這個話頭,她急著想用其他事情轉移注意力。「可是我不明白,」她插嘴。「為什麼和幾個亨利的後裔結婚,就能讓鄧家在紋章上畫薔薇。」

他的視線自她靈動的藍眸移至她起伏有致的唇線,一時之間藍道完全忘記自己要說什麼了。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饑渴地渴望一個女人的身體、愛撫和甜蜜。他費了極大的力氣才重新集中精神繼續。

「那朵薔薇是從戰爭中贏來的。十五世紀中,安朱的菲力浦為了爭奪統治不列塔尼的權力,打敗了兩個強大的家族。就算這還不足以讓他採用皇家的薔薇標幟,戰爭後他娶了一位十六歲的少女。一位英國新娘——名叫薇蓉。大家都叫她英國薔薇,聽說他把她看得比什麼都珍貴。」

馬車駛進大門,開始在堡內的車道上賓士,若薇急急將視線自他身上移開。

「柏家的紋章又是什麼樣子呢?」她問道。

「一面盾、一頭狼和一棵樺樹,所以藍道在柏家是個很普通的名字,長子通常都叫這個名字。它的意思是狼盾……帶著這副盾牌可以使戰士所向披靡。」若薇的臉雖然背著他,不過仍然感到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所以柏家人向來有把握能予取予求。」

「直到他們發覺過度自信導致挫敗為止。」若薇固執地說道。

「這種事情有好幾世紀都沒發生過了。」

鄧戈城堡無疑是她僅見最可愛的建築物之一。堡中最古老的部分是一座碉堡,有突出而堅固的塔樓和陡峭的牆壁。比較現代的部分是哥德式設計,雄偉優雅,上有槍炮眼、圓椎頂的高塔和拱窗。城堡位於連綿數里的林園中央,其間還點綴了小池塘,和一叢叢的玫瑰、杜鵑、石捕和菊花。

「哦,真美。」若薇說道,藍道嘲諷地抿起嘴唇。

「這是鄧家唯一的紀念碑。他們已絕嗣了。」

馬車又經過兩道門,然後蜿蜒繞過小池塘和樹叢,最後方才直通城堡。建築物周圍的土地都受到細心照顧,花木配置得恰到好處。而在美麗的外表之下,還是可以明顯看出這座城堡是昔日的要塞。

城堡的大門氣派非凡,四翼由中央分別向四方伸展。真奇怪,這種羅馬式的古典設計竟能和其他部分的哥德式建築配合在一起。本來很可能會產生不協調的效果,或許該歸功於設計簡單吧,城堡成為一個和諧的整體。馬車停了下來,若薇感到自己的好奇之中又摻雜了緊張。美雅卻一副安之若素的樣子,因為她早已習慣生活中不斷的新變化。

「這座城堡那麼大,可是好像沒什麼人嘛。」美雅評論道。

藍道點點頭,將手臂從若薇身後抽出。「目前這裡的僕人很少,」他答道,在門房走過來以前便將車門打開。「不過村中有一些人能來幫忙……就說是儲備力量好了。」

藍道率先下車,然後一名面貌溫和的門房過來扶兩位女士下車。這段旅途已使若薇疲憊不堪,她對自己在大病一場後體力如此不濟有點火大。

「他們不知道我們要來,」藍道表示,攙著若薇走上屋前的台階。「大概還要花一、兩分鐘才能把房間準備好。」

前門打開的時候,若薇發出一聲讚歎。二樓有一圈圍了欄杆的畫廊,展示了豐富的藝術收藏。角落、拱門上和走道里都用神話里的動物雕塑來裝飾。堡中內部的色彩淡雅;淡藍、乳白、薰衣草紫和薄荷綠,牆壁和天花板上則繪著洛可可式的金色鑲嵌。

「從前這裡很高雅,」藍道淡淡地表示。「簡單而有品味。但在我母親來這裡的最後幾次,她決定要再度重新裝演。」

若薇無言地點點頭,懷疑世上是否有人能在這麼豪奢的地方住得舒舒服服。與其說這座城堡是個家,不如說它是一件美麗的藝術品。它美得令人屏息,可是能住人嗎?

「別擔心,」藍道說道,扶著她的手肘。「大部分的房間都沒有這麼誇張。哦……現在走過來的這個女人和她丈夫是堡中的總管。既然他們在村中都很受敬重,那我們就希望別人會接受她做你的女伴。啊,溫太太?」他轉身對那看來很和善的婦人說話,她報以一串又急又快聽不清楚的法語。她光亮的棕發中分,衣服和圍裙上散發出清香——一種乾淨、像母親般的芬芳,使人立刻感到心安。若薇越來越累,沒聽懂他們全部的交談,只偶爾聽見藍道說的幾個字而已。他好像在說她是「他的英國小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