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說,不寫,
在呼吸間也不透露
你的名字,
那聲調中有悲傷,有疚責……
——拜倫爵士
房中只有四個人,但卻填滿了困惑、淚水和驚慌。藍道和里克迅速而有效率地處理了情況。男僕將失神的貝於曼領到椅子上坐下,輕聲對他說了些話。藍道攬住顫抖的若薇,讓她得以倚賴他的力量。
「若薇,不要這樣,」他說道,他的話聽來很實際並且具有權威性,有助於祛除她心頭不實在的感覺。「你深呼吸幾口然後放鬆。」若薇聽見他的話,自動遵囑而行。她張嘴深呼吸數下,望著垂頭而坐的貝於曼。等她顫抖稍停,藍道便拖著她越過房間。他在門口停下,低聲說道:「過一、兩天我會再來把這件事弄個水落石出。萬一只是你們倆在捕風捉影——」
「我向您保證,我們絕對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里克滿懷歉意地打斷他,然後俯身對貝於曼說話。貝於曼斷斷續續地喃喃呼喚璐琪的名字,迷失在自己的世界裡。他兩肘撐在膝蓋上,捧著頭,望著地面開始啜泣起來。藍道陰沉地望了他們一眼,便挽起若薇的手臂。她盲目地跟在他後面,不時被裙擺絆到。剛才發生的事情使她變得恍恍惚惚,那一幕一遍又一遍地在她心頭重演。她原來認為千真萬確的事情,她的身分和背景忽然就此扭轉了。那不可能是真的……完全不可能,因為玫蜜早就把事情告訴過她了。玫蜜怎麼可能不是她母親!貝於曼怎可能是她父親?一定只是巧合!
準備載他們前往當地客棧的馬車已等在門外,法國車夫正靠著馬車看報紙。
「快點!」藍道粗聲說道,那人緊張地看了若薇一眼,便迅速跳上車前的座位。上車以後,若薇感到一陣不適。她一手捂住腹部。閉上眼睛,有肺中缺氧的感覺。她掙扎著吸氣,感到胸口窒悶,驚慌地望了藍道一眼。她快被緊緊包在身上的衣服給悶死了。他咒了一聲,將她拉向膝頭,開始解她衣服上那些小小的扣子。「該死的緊身褡!」他說道,將扣子扯得四散迸飛。「這是最後一次,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穿這種鬼東西了。」鬆開以後她的腰獲得了解放,若薇無拘無束地吸著氣,腦袋昏昏沉沉的、他的手指輕輕探入她內衣裡面,撫摸她背部被勒紅的柔嫩肌膚。她的不適終於慢慢消褪了。
「謝謝你,」她低語道,一恢複力氣以後忽然又淚流滿面。她死命抓住他的袖子,一臉凄苦地注視他,眼睛水汪汪的。「他們以為……媽不是我……親生母親——」
「我知道。」他安撫地低語。「深呼吸——」
「聽我說——那不是真的!他不是我父親!我是白若薇……你相信的,對不對?」
她的話聲轉為啜泣,藍道不安地遲疑了一陣,便將她緊抱到胸前。他感覺出奇的無助。他從前看過女人哭泣,多半是裝模作樣,不像她是真的悲從中來。從未有人需要他的安慰,他覺得不太習慣。
若薇將濕濕的臉貼向他肩頭,手指有如貓爪一般陷入他的外套前襟里。藍道擁著她嬌小的身形,竟對她的部分痛苦感同身受。想對別人提供安慰和保障的念頭,對他而言是完全新鮮的,它就像燭光般閃亮,他不再細究,開始溫言勸慰。
「沒事的。」他低語,溫柔地來回摩挲她的背。「我在這裡,不會有事的。」
「藍道,我該怎麼辦?」
「現在先放鬆,我們過一會兒再談。」他說道。她靠在他身上,接受他的撫摸,好像那是理所當然的。
等她慢慢不哭了以後,她開始感到兩人之間建立起一種脆弱的信任。一條看不見的細絲連結了兩顆心,好像風一吹就會斷了似的。
回客棧的路上他沒有說一句話,就讓她靜靜靠在他膝上。兩人都非常自覺,想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共同為一份他們所不了解的神秘吸引力困擾著。
我發誓我不會碰她。
我希望他吻我。
我希望自己不渴望她。
然後,就在他們害怕遲疑之時,馬車停了下來。若薇避開他的眼神,慢慢離開他溫暖的身體,她四肢僵硬。
「我的衣服……」她說,他將自己的外套遞給他 。
若薇疲累地走過前門,攀上窄梯。她在套房前停下,藍道打開門。
「換上浴袍,」他說,將她推進房裡。「我會叫人準備洗澡水和晚餐。」
「我不餓——」
「把門鎖上。」
「好吧,」她說,聲音幾不可聞。「都聽你的。」
「你用不著這麼柔順。」藍道說,對她反常的馴服感到有趣。
若該望著地板。她覺得非常孤獨,這是她的問題,和藍道完全無關。她不能把她的負擔都推到他身上。
藍道的視線憐愛地望向她低垂的頭。「關上門,帶刺的薔薇。」他說完便離開。
帶刺的薔薇。他的聲音、他的溫柔,像愛撫一般落入她耳中。
她困惑地脫下他的外套,身上有他的氣息。她深深吸入他男性的香味。他的溫柔,他聲音中的佔有慾都只是她想像出來的嗎?
藍道回來後哄她喝下一杯櫻桃白蘭地,這使她體內燃燒著虛假的勇氣,她的元氣回覆了。若薇發覺自己飢餓地瞪著眼前簡單的食物:厚麵包、甜乳酪、多汁的水果,以及一瓶酒。
她一面吃,一面感覺藍道讚許的視線落在她身上。一等她滿足了胃口,若薇就迎向他的視線。
「好些了嗎?」他問道。
「好多了。」
若薇不自在地望向倒好洗澡水,然後匆匆離開的女僕。水很燙,還要等一會兒才能入浴。若該知道他們將要討論發生的事,不覺心跳加速。
「我不認為我準備好了,」她說,一聲緊張的笑聲梗在喉間。「我不認為我有準備好的一刻。」
「沒什麼,」藍道安撫地說道。「我們沒有證據——」
「那枚襟針呢?」
「縮寫的B和花紋都沒有什麼特殊之處,可能只是巧合。」
「而我……我母親的名字呢?如果她真的曾是唐璐琪的家庭教師怎麼辦?」
「這並不一定意味著你就是璐琪的私生女。也許貝於曼太誇張了,他一向是情緒化的人,最近他的身體狀況也不是很好。他有可能弄錯。」
若薇嘆了一口氣,但並不真正地信服。「此外,」藍道繼續說道。「你的……身分也用不著保密。唐璐琪大可不必把自己的私生女交給女家庭教師撫養。我想要是真有這麼回事,她也可以去找貝於曼,或者另嫁他人。」
「你怎麼這麼清楚?」若薇忍不住問道,藍道對她微笑。
「不是由於個人經驗,但這並非是個無法解決的困境。」
她點點頭,沉思地嚼著麵包,最後皺著眉搖頭。「我有種很不祥的預感。」
「唯一能證明事實真相的就是白柯玫蜜。」
「不。」若薇激烈地打斷藍道。「過去二十年來她一直是我母親。如果這件事有一點真實性的話,那麼她不告訴我一定有她的理由。如果我不能信任一個照顧我一輩子的女人,那麼我就什麼也不能信任了。」
他困惑地瞪著她。
「但是你難道不想知道嗎?如果貝於曼真是你父親——」
「對我不會有好處,而且想想這對玫蜜會有什麼影響。你不明白嗎?貝於曼不能,我猜,也不願做任何人的父親。」她的表情陰沉下來。「今天下午他們並不真的歡迎我。至於璐琪…如果她是我的生母,我也不在乎……不在乎她為何不要我。玫蜜要我,這才是重要的。」
藍道慢慢點頭,他知道現在自己無法教若薇改變主意。她累了,不願坦誠地面對自己。他的確知道她在乎自己的過去,並急著想多了解唐璐琪。但若薇害怕過去隱藏的秘密,而只有時間能賦予她勇氣。
「那麼我們暫時不談這件事。」
「你不同意我的結論。」若薇道,她的視線搜索著他的面孔,她看不出他在想什麼。他輕輕地聳聳肩。
「我無權告訴你該怎麼做。」這是她自己的權利,藍道忖道,她可以任意處置她的過去。上帝知道他也不急著面對自己的過去!
他的話突然使若薇覺得有趣。
「我是否能問你為何改變了主意?」
藍道決定不要回答,懶洋洋地微笑起來。外面天色已陰暗下來,但房中燭光閃亮,火焰的光輝照亮了他的亂髮和雙眸,使他深送的五官更加英挺。
若薇甜美地望著他,藍道感到腹中發緊。他想再度摟住她、品嘗她、撫摸她,而且知道自己已用盡一切方法誘她重回他的懷抱。還有什麼良策?他饑渴地望著她,感到一陣無法抑止的需求。
「若薇……如果我要你過來你會怎麼做?」他靜靜地問道。
若薇困惑地眨眨眼,想知道她是否聽錯了。「我……我不知道。」她說。「我想這要看你為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他的聲音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