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他若沒有情婦,

便得不到美人恩,

他若去找情婦,

便須先為她出生入死。

——佚名

聒噪的客棧老闆娘葛瑪麗熱心地推薦,哈維只有朱海碧夫人的時裝店值得一去。藍道把若薇帶去,擺出一副恩人的嘴臉。「她要什麼就給她什麼吧!」他說道。若薇不懷好意地對他笑笑,決心盡量揮霍他的錢。

若薇不願扮演他情婦的角色,但既然旁人都這麼認定,倒也賦予她某種地位。看來有錢人的情婦比他明媒正娶的老婆重要得多了,至少從朱夫人的觀點看來是如此。朱夫人親自負責接待若薇,將各種服裝樣式,布料和花邊攤在她眼前。多年來她一直都只穿樸素的傭人服,現在有各式服裝和各色布料供她選擇,她反而不知如何是好。目前粉彩色系正大行其道,粉紅、珊瑚紅、胡瓜黃、粉藍、薰衣草紫,都極受女士青睞。對常和塵土煙灰為伍的僕人而言,這些色澤便不切實際了。她不必訂做舞會禮服,因為藍道顯然沒時間也無意帶她出去跳舞,雖說近來常有借慶祝拿破崙戰敗為名而舉辦的舞會。而那些巧奪天工、令人眼紅的蕾絲和花邊,以及名目繁多的裙擺和皺褶……配在她身上,就像鴿子插了孔雀的羽毛。可別把自己打扮成一副女僕的樣子,藍道曾這樣打趣她。若薇翻著一張又一張的設計圖,心中拿不定主意。可是我本來就是個女僕,她絕望地想道,女僕兼伴從。她該選一些等藍道從她的生命中消失以後,仍然可以穿許久的東西。

我要活!

她自己曾說過的話出來煩她了。

我想跳舞、調情——

她似乎聽見玫蜜的回答:若薇!

甩頭髮甩到髮針掉下來為止……躲在扇子後面對美男子拋媚眼……

可別把自己打扮成一副女僕的樣子,若薇。有一個聲音在警告她。

「白小姐。」朱海碧夫人圓滑地詢問道。「要我幫你選嗎?」

「好的,」若薇說道,專註地皺起眉頭。「請你……儘可能把我打扮得高貴一點。麻煩你了。」

她們花了整個早上,直到下午還在選擇樣式、討論、量身。店中裁縫立刻合力趕工替她做了件樣式簡單的長衫,好讓她在其餘的衣物完成以前穿。她總共訂製了質料最上乘的內衣、長襪、便鞋、飾羽毛的小帽、手套、兩件外套,一件有袖,一件無袖,還有一些合身的便裝,胸前和裙沿都有繡花的鑲邊或皺褶,領口開得極低。若薇對英法時裝之間的差異,感到頗為困惑。

「我覺得法國女人的……胸部,好像露出來的部分比較多。」她說,不安地注視著草圖。朱海碧夫人放聲大笑。最後若薇鼓足勇氣要求看一些正式場合服裝的圖樣,她發現自己立刻就被吸引住了。

「這些和從前單純保守的樣式不同,是給『女人』穿的,你看出來了嗎?」

「是的。」若薇說道,好奇地看著那張設計圖,袖子和裙身都很蓬,腰身束得很細,有的袖子分好幾層,最後用緞結或流蘇紮起。「我看緊身裙又要開始流行了?」

「對!」朱夫人叫道。「要不是因為打仗,好幾年前就流行了!」

「那就替我照這個樣式做一件吧!」她說道,指著一件領口設計特殊,呈V字形開到胸前的樣式。

「用銀藍色?」

「好極了,」若薇同意,兩人相視一笑。「不過,夫人,請你告訴我,這些東西是不是很昂貴?」

朱海碧夫人拿起一匹絲料,漫不經心地用手指無弄著,瞄了若薇一眼。

「那位先生很大方,對不對?」

若薇沒把握地點點頭。藍道可能很大方,不過他可不是慈善家。就算他決定取消一半她所訂製的服裝,她也不敢多說一句,因為她和朱夫人挑選的服飾絕對遠超過她的需要。

藍道幾乎花了一整天的工夫,才說服港口的海關人員讓「貓夫人」泊岸。他們認為船上那一批棉花有問題,誰都不願意負這個責任。他們這種態度,是當年英法兩國交惡時,拿破崙設下貿易障礙所導致的結果。為了要讓英國人知道厲害,他特別訂下苛刻繁瑣的海關條例以嚇阻國人與英國人做生意。這種作法使法國反受其害,幾乎毀了商業和農業系統。要不是多虧一位法國內政部長放寬了限制,恐怕還會造成更大的災難。雖然那位前任皇帝現已被放逐到一個小島上去,法國海關對英國人仍懷有敵意。

「貓夫人」的船長名叫賈偉力,約莫是四十多歲的人。他在法國海關人員的監視下,協助藍道檢查那些棉花。賈偉力用管理軍艦的方式來管理那艘船,講求紀律和效率。他獨立且自信,因為他在海軍中也擔任過類似的職務,並且十分引以為榮,為了酬庸他優良的服務,每次出航他都享有可攜帶一些私人貨物的特權。他打算退休以後用賺來的錢自己買一艘船,這並不是秘密。賈偉力和藍道伸手探入棉花堆中,箱中果然藏有石頭,法國人立刻展開一陣迅速的交談,他們說得太快,每十個字裡面藍道大概只聽懂一個字。

「很抱歉,」賈偉力低聲致歉。「那些該死的美國人信誓旦旦地說不會再搞鬼了。他們把我們當白痴?『」

「看來似乎如此。」藍道答道,不帶表情地瞄了那些法國官員一眼。

「要不要把這批貨退回去?」

「不用了。雖然混了不少石頭,這裡還是有一些有價值的棉花,你通知他們:貨物太重,船沉了。」

賈偉力突然發笑。

「是的,大人。」

「只不過下回通關恐怕會有麻煩。」藍道轉向那群官員,費力地試圖用法語說明情況。他自信可以說服他們,因為戰後的法國沒有本錢危及和英國重新建立起的貿易管道。法國市場正在逐漸復甦,他們需要棉花、軍火、羊毛、皮革,尤其需要咖啡和砂糖。在發明蒸氣機,帶動產業革命之後,世界上最好的貨物大多來自英國。藍道打算盡量利用法國的匿乏和英國的富足來圖利。

夕陽西下時,藍道駕著馬車來到朱海碧夫人的店門前。他不耐地走進店門,朱夫人隔著簾幕偷望他一眼。

「再等一會兒就好,先生。」她說道,等她把頭又縮回去時,後面傳出一陣悶笑聲。顯然她們打算給他個驚喜。

幾分鐘以後,朱夫人出來了,用戲劇化的手勢拉開紅色布簾示意若薇走出來。經過數秒鐘的冷場,藍道笑了起來。等她終於現身,他的笑容消逝了,眼眸由金轉綠。若薇走到他面前停下,在他檢視她們這一天的工作成果時,感到無比羞澀。她等了半天他仍然沒開口。他喜歡嗎?他的看法根本無關緊要,她告訴自己。他只默默地瞪著她,若薇稍稍抬起下巴,頗具威儀。

那件衣服是淡得不能再淡的水粉色,就像貝殼內部一般閃閃發亮。微蓬的袖管輕觸著她的上臂,領口開得極低,僅僅遮住她的乳尖,將她的乳房托起,其下則是垂地的細褶。她的身材年輕纖細。但女性的豐潤曲線令人無法忽視。她身上唯一的珠寶是一隻金別針,在她頸間的天鵝絨蝴蝶結上璀璨生光。若薇的肌膚微泛桃紅,眼眸有如晴空般蔚藍。她們將她前面的頭髮修剪了一下,整理成時興的小束捲髮,頸後則盤了個大髻。

「我幾乎認不出是你了。」藍道嘆聲說道。她的出現不啻是在他毫無準備之下,兜頭給了他一拳。他注視著她,在慾望和悔恨間擺盪不定。她穿得太少了,他想道,努力將視線自她胸前移開……但他的理智提醒他,她穿得並不比一般衣著入時的女人少。一個問題刺痛了他:他是否能夠按捺住不去碰她?這牽涉到他的自尊。他的信用,他保證過不再佔有她的,老天爺!怎會為自己設下這麼一個陷阱?我原先不知道,他饑渴地想道,我原先不知道自己會這麼想要地。

「很好看。」他喃喃說道,心知那群女人期望他的讚美之辭。她對他笑笑,然後低頭打量自己。一時之間他好像見到了某人,但僅僅一閃即逝。不知在何處……他從前曾經見過她。

「你那別針是打哪來的?」他問道,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那小小的圓形別針。其中雕刻了一個字母B,周圍環飾著葉形花紋。這是男士別胸巾用的領針。

「這是我父親的,他叫白喬治,」若薇答道;心不在焉地用手指觸摸那別針。「我母親在我十八歲生日時給我的。」他為何會問起這枚別針?她有點惱恨地想道。他有沒有看見她的衣服、她的臉和身材?他對她毫無感覺嗎?並不是她在乎他的意見,只不過花了一整天……

「你喜歡這件衣服嗎?」朱海碧夫人問道,藍道將視線轉向她。

「夫人。」他緩緩說道。「只有你精心加以改造利用的材料,才配得上你獨到的審美眼光。」這些禮貌的讚美詞拐彎拐角地說了半天,其實根本毫無意義。若薇聽了只覺生氣,他不如閉上尊口倒還好些。

「啊,我覺得你指的好像不是衣料。」朱海碧夫人嬌聲說道,用法國女人特有的方式企圖博取更進一步的讚美。藍道巧妙地將話題轉到價錢上,縮短這種言不及義的無聊交談。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