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和寧靜的漢普郡如此地不同,讓若笛很難相信它們是處在同一個國家。倫敦非常新潮且提供了無數的娛樂,貧窮與富庶同時存在,在熱鬧的市場和商店背後也隱藏著充斥犯罪的小巷子。酒吧區再過去有一個叫做市中心的區域,而西區則被稱為中心區,而且還有很多的花園、步道、音樂廳,和以她永遠想像不到的奢侈品作為特色的商店。
在他們婚後的第二個星期,尼克似乎很喜歡把她當成一個需要寵愛的小孩。他帶她去柏克萊廣場的糖果店,買給她淋上栗子醬又放了很多甜櫻桃的冰淇淋。然後到龐德街上,買給她法國蜜粉、香水,還有十二雙絲質花紋長襪。若笛試圖阻止他買那些價值不菲的白色手套和手帕,也強烈反對他買一雙價值梅史東一個月學費、飾有金色流蘇的粉紅色鞋子。但是,尼克對她的抗議視而不見,繼續購買他喜歡的東西。最後,他們來到一間茶館,他一口氣買了六種用漂亮罐子裝的進口茶。
想到等一下會送到貝特頓街房子那些堆積如山的包里,若笛懇求他打消繼續購物的念頭。「我不需要其他東西,」她堅定地說。「而且我不要再走進任何一家商店;沒有理由要這麼揮霍。」
「有。」尼克回答,護送她進入裡面已經堆滿了包里和盒子的馬車。
「喔,什麼理由?」
他以令人惱怒的微笑回應。他當然不會認為這些舉動可以讓她和他上床,因為在這方面她早就默默順從。或許他只是想讓她覺得對他有所虧欠?但是,這是為什麼?
和尼克在一起的生活變得很令人困惑,有時可以感到彼此間深刻的親密,有時卻覺得在某些方面還是非常陌生。她不懂為什麼尼克和她做愛後都會離開她的床,從不睡在她身旁。在分享了這麼多情事後,和她一起入睡似乎不會帶來什麼傷害。但是,每當她尷尬地請他留下時,他都拒絕,並說他喜歡一個人睡,而且這樣他們會比較自在。
若笛很快地發現某些話題就像引燃火藥一樣很容易就讓尼克發脾氣。所以她學會絕對不問年少時期的任何問題,而且只要提到他在採用簡尼克這個名字之前的事,也會同樣讓他抓狂。他生氣的時候,並不會吼叫或亂丟東西,只冷漠地不說話離開房子,而且到她上床前都還不回家。她也發現尼克不會展現出脆弱的一面。他喜歡完全地掌控自己,及身旁的環境。他認為不能剋制酒量的人就不算是男人——她還沒看過他喝醉的樣子。此外,對他來說即使睡眠也太過奢侈,好像他不能讓自己在完全沒有防備的睡眠中放鬆。事實上,據蘇菲說,尼克也從來不讓皮肉傷困住自己 他固執地拒絕向疼痛或軟弱屈服。
「為什麼?」若笛曾經在她們去試穿衣服時,很困惑地問過蘇菲。「他在害怕什麼,要一直這樣武裝自己?」
有那麼一會兒,尼克的姐姐一副很想回答的樣子。她湛藍的雙眼中充滿了悲傷。「我希望有一天他會向你坦白,」她輕聲地說。「獨自承擔這一切,是很沉重的負擔。我相信他是害怕你的反應,所以不敢告訴你。」
「告訴我什麼?」若笛堅持地問道,但是蘇菲不肯回答,使她很挫折。
一定有個很嚴重且可怕的秘密。若笛無法想像會是什麼,只想得到他可能在盛怒下殺了某個人——而那也是她所能想像最嚴重的事。她知道他犯過某種罪,也做過可能會嚇到她的事情。他非常地謹慎且冷靜,所以她似乎永遠也不可能完全了解他。
但是,就某些方面而言,尼克是一個出人意料溫柔又慷慨的丈夫。會哄她說出在學校里學到的規定,然後再讓她——違反每個規定。有些晚上他會溫柔地消除她的羞怯,在微光下脫去她的衣服,並讓她看著他親吻身上的每一吋肌膚……然後有時候他會用奇特的方式與她做愛,讓她感到無比的羞愧卻又很興奮。他只要用一個眼神、短暫的愛撫或在她耳邊低語,就可以激起她的慾望。若笛常覺得似乎一整天都在慾望中昏亂地度過,而對他的感情也在這些事件中慢慢地累積。
在訂購的一箱書送來以後,她會在傍晚的時候坐在床上讀書給尼克聽,而他則舒服地靠在她身旁。有時候尼克會邊聽邊把她的腳拉到腿上幫她按摩,用大拇指按著她的腳背並溫柔地玩著腳趾頭。每當若笛停頓時,都會發現他一直盯著她看。他似乎可以一直看著她,從不感到厭煩……好像想把她眼裡隱藏的秘密全都挖掘出來。
有一天晚上他教她玩牌,每當她輸的時候,就會要求以親熱的動作當作懲罰。結果最後以躺在地毯上交疊的身體和衣服作為收場,若笛則喘息地指控他作弊。他只以露齒微笑當作回答,並把頭伸進她裙底直到這個問題完全被拋在腦後。
尼克是一個令人興奮的伴侶——一個迷人且很會說故事的人、極佳的舞者、熟練的情人。他愛開玩笑但不孩子氣,臉上隨時都有著看起來歷盡滄桑的表情,顯示他已經做過和看過好幾輩子的事情。他精力充沛地陪著若笛玩遍倫敦,這使她相形見絀。
而且他似乎認識每個人,每個人也都知道他。不只一次,在俱樂部的舞會、私人的宴會或甚至在公園裡散步的時候,若笛忍不住會發現他所吸引到的注意力。在不同人的眼中,尼克可以是英雄也可以是惡魔,但是盡避如此,大家還是想被看到和他一起。不計其數的男人過來和他握手,並詢問他對各種事情的看法。而另一方面,女人則是在他身旁顫抖、傻笑,即使若笛在場也敢跟他調情。若笛看著這些示好很不高興,驚訝地發現自己很像愛吃醋的妻子。
應朋友的邀請,尼克和若笛前去觀賞一出在杜瑞巷劇院上演開於海上戰役的戲劇,舞台上使用複雜的機關和令人毛骨悚然的聲光效果。演員們穿得像士兵,完美地配合大炮發射的時間在「船」邊跳來跳去,而且衣服上沾滿了紅色油漆代表血跡。整個舞台所展現的畫面非常真實,讓若笛用手蓋住耳朵並將臉埋在尼克的胸前,完全不理會他笑著要她繼續看。
也許是因為演出太過暴力,或者是晚餐喝過酒,當他們在第一次的休息時間離開包廂座位時,若笛感到很難受。看戲的人在樓下大廳里聊天、吃點心,並興奮地談論著剛才看到的生動戰役。擁擠房間里的空氣變得很悶,尼克把若笛留在一群朋友身邊去幫她拿一杯檸檬水。若笛強迫自己微笑地聆聽身邊的談話,心裡卻希望尼克快點回來,同時心想自己怎麼這麼快就已經習慣一定要有尼克在身邊才會感到安心。
這實在很諷刺。這麼多年來一直被灌輸自己屬於藍道爵爺,但她從來都無法接受。現在卻非常自然地發現自己屬於一個幾乎陌生的人。她記得衛斯克爵爺曾警告過她。「不能相信他。」伯爵是這麼說的。但是他錯了。撇開尼克陰暗的過去,他對她非常溫柔體貼,而且非常值得她的信賴。
正當若笛環顧四周想要找到他的身影,突然注意到旁邊幾呎之外有一個人。
藍道爵爺,她想著,同時感到一陣冰冷的針扎在身上。全身每一束肌肉都收緊起來……她感覺到和過去這兩年被追尋時相同的恐懼,立即全身僵硬。他的臉有一部分看不見,但是她看到他鐵灰色的頭髮、稍微斜向一邊的頭、濃密的黑色眉毛。然後,他將臉轉往她的方向,好像感覺到她。
她的恐懼立刻變成困惑……不,那不是藍道爵爺,只是一個和他很像的人。那個人向她點頭微笑致意,就像有時陌生人眼神碰巧交會時。然後轉頭回去和朋友說話,若笛則是低下頭看著自己戴著淺粉紅色手套緊握的雙手,並要狂跳不已的心靜下來。這震驚的餘波衝擊著……她感覺有點噁心、冷汗直冒,還上不住地發抖。「你真是太可笑了。」她告訴自己,對只不過看到一個和藍道爵爺很像的人就引起這樣的反應覺得很厭惡。
「簡太太,」旁邊傳來一個聲音。是侯太太,若笛最近才認識的一位和藹且輕聲細語的女人。「你不舒服嗎,親愛的?你好像很不舒服。」
她看著侯太太的臉。,「這裡有點悶,」她低語。「而且我今晚衣服可能有點太緊。」
「啊,沒錯,」這女人用了解的語氣說,很常聽到這種因緊身褡而引起的抱怨。「為了時髦我們必須要忍受這種痛苦……」
尼克拿了一杯檸檬水出現在她身旁時,若笛鬆了一口氣。馬上發覺了不對勁,他輕輕地將手臂放在她身後。「怎麼了?」他問道,警覺地看著她蒼白的臉。
侯太太替她回答:「衣服太緊了,簡先生……我建議你帶她去一個隱蔽一點的地方。新鮮空氣通常很有幫助。」
手仍放在她身後,尼克帶她走過大廳。夜晚的空氣讓若笛不禁顫抖,汗濕的衣服變得有點冰冷。尼克小心地帶她到柱子的背風處,擋住建築物那邊傳來的亮光與聲音。
「沒什麼,」若笛怯懦地告訴他。「真的沒什麼。我覺得自己像個白痴一樣,愛大驚小敝。」從他手中拿過檸檬水,她全部喝完才放下杯子。
尼克彎腰將杯子放在地上,然後起身面對若笛,臉色凝重地從外套拿出手帕擦拭她的臉頰和額頭上的汗水。「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