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既然與藍道爵爺結婚是若笛多年來最顯著的夢魘,她不可避免地以猜疑和畏懼的態度看待結婚儀式。在婚姻註冊處舉行的儀式,結果是快速又有效率,從簽名、交換誓言、付錢這些步驟組合而成,她因這種效率而感到高興。儀式中既無親吻與綿長的凝視,也沒有任何情感來粉飾這公事公辦的氣氛,她為此而感激。然而,她離開時並沒有覺得比進入註冊處更有結婚的感覺。

她剛剛才成為一個不愛她、大概也不知愛為何物的男人的妻子。嫁給他,使她永遠移除了所有為自己找到真愛的可能性。

但是這個結合中仍有些許安慰,最大的慰藉是她終於擺脫藍道爵爺了。說實話,簡尼克是個迷人的伴。他不像其他人,總是處心積慮地隱瞞缺點,反倒是誇耀它們,好像不道德與拜金其實好處多多。

在她眼中,他像個外國人,來自一個她僅從私下耳語而風聞的世界……一個充滿拾荒者、小偷、社會邊緣人的世界,一個充斥著暴力與賣淫的世界。紳士與淑女應該假裝下層社會並不存在。但簡尼克以令人震驚的坦率回答若笛的問題,解釋在倫敦這些貧民窟里確切發生的事,還有鮑爾街警探試圖對付犯罪時會碰到的困難。

「有些巷道非常狹窄,」他們的馬車駛向若石爵士的家時,他說。「必須側身才能通過,我好多次都只是因為逃犯比我瘦才沒能抓到他。大批的建築都有相互連接的地方——屋頂、天井、地窖——所以一個盜賊可以像兔窩裡的狡兔在裡面鑽過來又溜過去。我常常必須陪伴沒有太多經驗的新進警探,因為他們可能一分鐘不到就在裡面迷了路。而警探一旦迷路,很可能會直接誤入陷阱裡面。」

「什麼樣的陷阱?」

「哦,一群賊人或好事者會很樂於痛擊一名追捕中的警探的頭殼,或者刺殺他。抑或是他們會把幾塊爛木板蓋在污水坑上,警探一腳踩上去就淹進一攤污水裡,這一類的陷阱。」

她的雙眼睜大。「好可怕!」

「懂得預料就不危險,」他向她保證。「我到過倫敦的每一個貧民窟,知道每一個花招與陷阱。」

「你好像很喜愛你的工作……但你不可能喜歡啊!」

「我並不喜愛它。」他猶豫一下後加上一句。「雖然我需要它。」

若笛困惑地搖搖頭。「你是指體力上的消耗嗎?」

「那是部分理由,跳過牆壁、爬上屋頂、逮住逃犯的感覺很好……」

「那打鬥呢?」若笛問道。「你也喜歡那個部分嗎?」縱然預期他會否認,他卻簡潔地點了點頭。

「那會讓人上癮,」他說。「挑戰與刺激……甚至危險。」

若笛雙手放在膝上絞著,深深覺得他需要有人馴服他,讓他將來可以過比較平和的生活——不然他那自己必然短命的預言,很快就會實現。

馬車沿著一條路邊植了喬木的車道而行,它們錯綜複雜的圓厚葉子讓樹下的松雪草與帶刺的綠莖山茱萸有了稠密的遮蔽。他們在一棟大宅前停下,外觀質樸宏偉的房子看來別具美感,大門入口由鑄鐵欄杆與弧形的燈柱守著。丹尼與喬治,這一對殷勤的腳夫協助若笛下車,並通知屋裡的人他們的到來。發現康氏首寫字母的造型設計鑄在鐵欄杆上,若笛停下腳步用手指去描繪它。

尼克譏諷地微笑。「康家不是貴族,但見到他們時看不出來。」

「若石爵士是一位非常傳統的紳士嗎?」

「某些方面來說是的。但在政治上來說他是一個革新主義者,爭取熬女與兒童的權利,只要你叫得出名字的改革者的法案他都支持。」尼克短促地嘆口氣,帶領她朝正門階梯走去。「你會喜歡他的,每個女人都喜歡他。」

他們登上石階時,若笛驚訝地發現他的手臂繞在她背後。「握著我的手,台階並不平坦。」他小心翼翼地引導她走過不規則的表面,確定她的平衡沒有問題後才放開她。

他們走進淺黃色調的寬大門廳,挑高的天花板上用鍍金裝飾鑲邊。門廳內,六道走廊通向六個主要房間,一道馬蹄型的階梯通往樓上的私人套房。若笛幾乎沒有時間欣賞房子內部優美的設計,一名動人的女子已經迎上前來。

女子閃亮的頭髮比若笛的發色還深上許多,是陳年蜂蜜的顏色。這位必定就是康夫人了,她的臉是尼克那嚴厲俊容的清秀複製版。她的鼻子沒有那麼醒目,下巴輪廓分明但沒有像她弟弟刀刻般堅硬,膚色白皙而不是被晒成棕褐色。然而她的眼睛是同樣特有的藍;深沉濃艷、波瀾不興。康夫人外貌是如此年輕,人們絕不會猜到她比弟弟年長四歲。

「尼克。」她充滿活力地笑著呼喚,走上前踮起腳尖接受他的吻。他圈起她簡潔地抱了一下,將下巴靠在她的頭頂,然後退開身體仔細打量她。在那瞬間,若笛見到兩人之間非常深切的感情,即使經過多年的分離、失落與欺瞞後依舊長存的感情。

「你又懷另一個孩子了。」片刻後尼克說道,他的姐姐笑了出來。

「你怎麼知道的?一定是凱南爵士告訴你的。」

「沒有,但是你的腰圍變粗了——要不然就是你的緊身褡系帶鬆脫了。」

拉開身子,康夫人大笑著在他的胸膛猛拍了一下。「你這個不懂圓滑的傢伙。沒錯,我的腰圍是變粗了,然後會一直粗到一月,到那時候你就會多一個外甥或外甥女可以抱在膝上疼愛了。」

「老天幫助我。」他很有感情地說。

康夫人轉身朝向若笛,她的面容變得更溫柔。「歡迎你,若笛。關於你的事,尼克昨天送了話給我——我等不及要見你呢!」她身上的味道像茶與玫瑰,一種既能撫慰又能誘人的香氣。一隻纖細的手臂輕輕環住若笛的肩膀,她轉向尼克提出意見。「你帶了一位多麼可愛的妹妹給我,」她說道。「記得要好好待她,尼克,否則我會請她來跟我住。她看來太有教養,不應該跟你這種人在一起。」

「到目前為止,我對簡先生對待我的方式沒有怨言。」若笛微笑著回答。「當然,我們結婚只有一個小時。」

康夫人對她弟弟大皺眉頭。「什麼地方不選,你竟然在婚姻註冊處跟這個女孩結婚!我真希望你能讓我在這裡安排婚禮。哎呀,你連戒指部沒給她呢!真是的,尼克——」

「我不想等。」他唐突地打斷話。

在康夫人回答前,一個小孩搖搖晃晃地跑進門廳,後面跟著一位穿著圍裙的保母。黑髮的小女孩有著藍色的眼睛和帶著酒窩的臉頰,應該還不滿兩歲。「尼克九久(舅舅)!」她尖叫,朝他一頭衝來,她的一頭鬚髮狂野地飛舞。

尼克抓到她,把她舉在半空中,對她高興的尖叫咧嘴而笑。他的親密擁抱,證明他對這孩子再明顯不過的強烈感情,看來他之前的形容——「還算受得了的小傢伙」並不是真的。

她胖嘟嘟的小手臂纏繞在他的脖子上,小女孩好玩地吼著,親著他還拉他的頭髮。

「天啊,多麼野蠻的小東西。」尼克大笑。他把她頭朝地倒轉過來,讓這孩子發出長而尖銳的興奮叫聲。

「尼克。」他姐姐訓斥了,雖然她也在笑。「別這樣,你會讓她一頭栽下來的。」

「我當然不會。」他懶洋洋地,把孩子扶正回來抱在胸前。

「糖糖。」小女孩質問,一手探入他的外套里像只雪貂一樣忙碌。找到她要搜尋的東西後,她拉出一個小紙包,在她舅舅為她打開包里時興奮得格格笑。

「你這次給她什麼?」康夫人無可奈何地問道。

「焦塊太妃糖。」他愉快地說,而同時他的外甥女突然把一大塊糖戳到臉頰上。當他瞧向若笛時雙眼依然閃爍。「你要吃一些嗎?」

她搖搖頭,心臟不尋常地多跳了一下。此刻,他的面容溫和,微笑來得迅速又容易,他是如此的英俊,讓若笛感覺一股愉悅從頸後直達腳趾。

「艾蜜,」尼克以低柔的聲音說話,把她帶向若笛。「跟你的若笛舅媽問一聲好,我在今天早上跟她結婚了。」

小女孩突然害羞起來,把頭擱在尼克肩膀上朝若笛微笑。若笛也回以微笑,不確定該說什麼。她跟小孩相處的經驗不多,因為她離家外宿好多年了。

康夫人前來抱回滿臉粘滋滋的女兒,順回她打結的鬈髮。「親愛的,」她喃喃低語。「去讓保母梳梳你的頭髮吧。」

圓圓的小下巴倔強地突出來。「不要。」她含著滿嘴的太妃糖說話,以淌著口水的咧嘴笑容強調她的拒絕。

「如果你不讓她梳理打結的頭髮,它們會變得非常討厭,最後必須剪掉喔。」

尼克以誘哄的語氣加人勸說。「讓保母梳梳你的頭髮,小甜心。下次我會帶一條漂亮的藍色絲帶給你。」

「還有娃娃?」艾蜜懷著希望問道。

「像你一樣大的娃娃。」他向她保證。

從她母親臂彎里扭下來,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走向等待的保母。

「她是個美麗的孩子。」若笛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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