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伊薇上千次的懷疑自己不讓哈蒙德醫生治療塞巴斯蒂安的決定。自從醫生離開後,塞巴斯蒂安的情況越來越壞。他的傷口連續幾小時變得越發紅腫發炎,發熱的溫度也逐漸升高。到了午夜,他已不再清醒,酡紅的臉上雙眼如魔鬼般晶亮。他瞪著伊薇的樣子像是不認識她,嘴裡語無倫次的叨咕著一些她根本就聽不懂的話。這些悲觀的跡象都令她憐憫的心絞扭成一團。

「噓,」伊薇無數次的低語,「噓,塞巴斯蒂安,你不是……」但他一直走向可怕的極端,痛苦的神智越陷越深,直到她終於不再試圖安撫他,而只是包覆住他緊握的拳頭,耐心的聽著他囈語似的祈禱。在他清醒的時候,他絕不會允許有誰瞧見他脆弱的內心世界,但伊薇可能比任何人都了解活在絕望的孤寂里到底是什麼滋味……渴望注意,渴望完整。而她也明白,他的孤獨到底有多深。

過了一陣子,當他沙啞的聲音漸漸消弭成破碎的耳語時,伊薇輕柔的換下他額頭的涼毛巾,為他皴裂的嘴唇抹上藥膏。她的手撫摸著他的臉頰,金色的胡茬刺著她的指尖。在譫妄中,塞巴斯蒂安貼著她柔軟的手心轉過臉去,無聲的呢喃。美麗,罪惡卻飽受折磨的人。有人會堅持照料這樣的人是錯誤的。可是,當望著他無助的身形時,伊薇知道沒有哪個男人能如他一樣對她別具意義……因為不管發生什麼事,他仍願意將生命託付給她。

爬上床躺在他身邊,伊薇找到掛在他捲曲胸毛間的鏈子,手心覆住婚戒,讓自己在他身邊睡了幾個小時。

晨光初現時,她發現他完全靜止不動,陷入了昏迷。「塞巴斯蒂安?」她摸摸他的臉和脖子,熱度正熾,人的皮膚簡直不可能燒得這麼燙。猛的衝下床,她跌跌撞撞的跑到鈴繩前拚命拉鈴。

在凱姆和女僕的幫助下,伊薇給床罩上層防水布,然後把一些裝滿了冰塊的細棉布袋堆在他身體周圍。自始至終,塞巴斯蒂安都一直沒有意識。他的燒似乎退了一點,伊薇短暫的升起了希望,但很快熱度又開始無情的攀升。

凱姆既擔負著自己的責任,同時也承擔了塞巴斯蒂安對俱樂部的職責,看上去幾乎跟伊薇一樣筋疲力盡。他仍穿著晚禮服,灰色領巾松垮垮的掛在脖子上,在伊薇就坐的床邊來回踱步。

以前她從未感到過真正的絕望。就算在梅家那些最壞的日子裡,她也總是抱著希望。但如果塞巴斯蒂安不能活下來,她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對任何事物感到愉快了。

塞巴斯蒂安是第一個突破了她羞怯牢籠的男人,並且從開始的開始,在還沒有人踏足之前,他就已經在照顧她了。憶起去蘇格蘭的那段地獄般的旅程中,他塞到她腳底下的第一塊熱爐磚,她就凄涼的笑笑。目光緊盯著丈夫蠟白的臉,她對凱姆說道:「我不知道該為他做些什麼,」她低語。「我請來的每個醫生都會替他放血,而我答應他我不會那麼做。」

伸出修長的手,凱姆撫摩著伊薇幾天沒洗、狂野蓬亂的髮絲。「我祖母是個治療師,」他沉吟的說。「我記得她用鹽水清洗傷口,然後用乾燥的泥炭蘚包紮。我原來發燒的時候,她讓我吃一種紫茉莉的塊莖。」

「紫茉莉,」伊薇木然的重複,「我從來沒聽說過。」

他把她的一綹散發塞到耳後。「它生長在荒野里。」

伊薇偏過頭去,對自己沒梳洗的景況有點尷尬,特別是她知道吉普賽人對個人衛生極其注重。和普遍的信仰相反,數不清的吉普賽儀式都是跟洗滌和清潔聯繫在一起的。「你想你能找到一些嗎?」

「紫茉莉?」

「還有苔蘚。」

「我想可以,只要時間足夠。」

「我不認為他還有多少時間。」伊薇說道,聲音破碎。害怕自己會情緒失控,她在椅子里坐直,聳聳肩甩開凱姆撫慰的碰觸。「不……我很好,你只要……找到任何你覺得有幫助的東西。」

「我會儘快回來的。」她聽見他柔聲說,然後立即離開了。

伊薇繼續坐在床邊,心裡亂糟糟的處在喘不過氣的彷徨中。她知道自己多少應該對身體的需求讓步:睡覺,吃東西,一些最低限度的休整……但她害怕離開塞巴斯蒂安甚至幾分鐘,她不想回來後卻發現他已不告而別。

她試圖長時間撥開疲倦的迷霧好做出決定,可她的腦子似乎罷工了。在椅子里蜷成一團,她注視著垂死的丈夫。她的精神和肉體都變得如此沉重,不可能有所行動或思考。她不知道有誰進了房間,除了塞巴斯蒂安胸膛微弱的起伏外也沒注意到任何動作。不過,慢慢的她察覺到有個人站在椅子旁邊,他的存在所散發出的生命力有著一股足以驅散病房裡昏昏欲睡的氣氛的力量。她茫茫然抬頭,看到了韋斯特克里夫爵爺關心的臉龐。

韋斯特克里夫一言不發的伸手拉下她的腳,在她搖晃時穩住她。「我給你帶了個人來。」他靜靜的說。伊薇的目光斜穿過房間,費力的看清了另一位訪客。

是莉蓮·鮑曼——現在是韋斯特克里夫夫人了——她穿著一身酒紅色的長裙,活力十足,容光煥發,白皙的肌膚微微覆上了一層南義大利陽光的顏色,黑色的頭髮在頸背上梳好,並戴了頂時髦的串珠絲繩髮網。莉蓮又高又苗條,就像一個統帥自己海盜船的粗魯姑娘……一個無疑能促成危險和非傳統追求的女孩。儘管沒有安娜貝爾·亨特那樣浪漫的美貌,她擁有引人注目的清秀容顏,甚至在人們沒有聽到她清楚的紐約口音之前,就能展露出她的美國人特徵。

在幾個朋友中,莉蓮是伊薇最不親近的一個。她沒有安娜貝爾母親似的溫柔,或黛西閃耀的樂觀主義……她的尖牙利齒和渾身是刺的急躁總是讓伊薇嚇到。然而,在最危急的時刻也總能指望上莉蓮。一看到伊薇憔悴的臉色,莉蓮毫不猶豫的走向她,長長的胳膊抱住了她。

「伊薇,」她愛憐的低聲說,「你讓自己陷進了什麼啊?」

被她根本沒預期會見到的朋友這麼安心的摟在懷裡,驚訝和放鬆完全擊潰了伊薇。她覺得眼睛刺痛,喉嚨變得尖銳,再也不能壓抑悲痛。莉蓮收緊了懷抱。「安娜貝爾和黛西告訴我你做了什麼的時候,你應該看看我的反應,」她說,穩穩的輕拍伊薇後背。「我幾乎摔到地板上,然後對聖文森特進行了各式各樣的詛咒,因為他利用你。我恨不得跑到這裡來親自給他一槍。不過,看來有人省了我的麻煩。」

「我愛他。」伊薇在哽咽的間歇輕聲說。

「你不能。」莉蓮平板的說。

「是的,我愛他。而我就要失去他,就像失去我父親一樣。我不能忍受這個……我要瘋了。」

莉蓮嘆口氣,咕噥道:「只有你才會愛上這樣一個惡魔,一隻自私的孔雀,伊薇。哦,我得承認,他有他的魅力……但你該做得更好,把你的愛傾注在某個能真正回報你的人身上。」

「莉蓮。」伊薇眼淚汪汪的抗議。

「哦,好吧,我猜毀謗一個卧床不起的男人很沒風度。這段時間我會管住我的舌頭。」她退開身,望著伊薇淚痕斑駁的臉蛋。「她們當然也想來。但黛西還沒結婚,在沒有伴護的情況下連噴嚏都不能打,而安娜貝爾懷孕了很容易就會累著。不過韋斯特克里夫和我在這裡,我們會讓每件事都好起來的。」

「你們不行,」伊薇擤著鼻涕。「他的傷……他有化膿……他還在昏—昏迷,我想……」

仍然摟著伊薇,莉蓮轉向伯爵,響亮的問話聲在病房中完全不合宜。「他還在昏迷嗎,韋斯特克里夫?」

伯爵朝塞巴斯蒂安俯卧的身體彎下腰去,扔給她嘲諷的一瞥。「在你們兩個製造的噪音下,我懷疑有誰能(昏迷)。沒有,如果這是昏迷,他就沒法清醒了。就在你剛剛大聲嚷嚷的時候,他明顯是有反應的。」

「我沒有大聲嚷嚷,我是大聲說話。」莉蓮糾正道。「這是有區別的。」

「有嗎?」韋斯特克里夫溫和的問道,把被單拉到塞巴斯蒂安的臀部。「你時不時就拔高嗓門,我不能斷定。」

一串笑聲湧出莉蓮的喉嚨,她放開伊薇。「只要嫁給你,爵爺,任何女人都……親愛的上帝,那真恐怖。」最後的驚嘆源自韋斯特克里夫將傷口的繃帶拆開了。

「沒錯。」伯爵嚴肅的說,盯著化膿潰爛的腐肉,那裡向外放射狀的分布了紅色的條紋。

伊薇抹著濕潤的臉頰,立刻走向床邊。韋斯特克里夫一如既往的從外套里抽出條幹凈的手絹遞給她。她擦乾眼角,擤擤鼻子,低頭望著丈夫。「從昨天下午開始他就沒有知覺了,」她抽噎著告訴韋斯特克里夫。「我不能讓哈蒙德醫生給他放血……塞巴斯蒂安不想那樣。但現在我希望我答應了,也許會讓他好起來。只是……我不能做任何違背他意願的事。他看著我的樣子——」

「我懷疑那會讓他好起來,」韋斯特克里夫打斷道。「那很可能已經了結了他。」

莉蓮靠得更近些,看到污穢的傷口時退縮了一下,接著又注意到塞巴斯蒂安不自然的蒼白。「那要為他做什麼?」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