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舉行了一場正式的盛裝舞會。這是個可愛的晚上,乾燥涼爽,一排排的高窗都打開來迎接室外新鮮的空氣;枝形吊燈點亮的光芒散落在鑲木地板的各個地方,就像閃閃的雨滴。管弦樂漂浮在空中,掩蓋過客人們的閑談和歡笑。
莉蓮沒敢要一杯潘趣酒來喝,害怕會在乳白色的緞子跳舞長裙上留下酒漬。這件無華的裙子在地板上撒開淡淡的褶痕,纖腰用一圈硬挺的鑲邊緊緊裹住;禮服唯一的裝飾是在緊身胸衣的匙羹形領口邊緣處巧妙點綴著的一些珍珠。她把小指部分的白手套拉得更緊些,瞥見了韋斯特克里夫伯爵正在舞廳對面;他穿著夜禮服,顯得黝黑而注目,白色領巾的皺褶如刀鋒般整齊。(潘趣:punch,一種調味酒,一般用酒、水、香料、糖、果汁五種原料勾兌)
一如往常,一大群人圍在他左右,一位有著漂亮金髮的艷麗女士朝他貼得更近了些,喁喁的細語讓他浮起淡淡的微笑。他自若地環視全場,打量著各自成群的與會者……直到他看見莉蓮。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她,讓莉蓮覺得他的存在感強到他們之間大概十五碼的距離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一個站在房間對過的男人就能引起自己輕紗似的暇思,她覺得煩難不已,沖他簡略地點點頭便轉過身去。
「怎麼了?」黛西輕聲說,來到她的身邊。「你看起來有些心煩意亂。」
莉蓮回她一個扭曲的微笑。「我在努力記住伯爵夫人教給我們的每個細節,」她撒謊道。「並且讓我的頭一直高昂著。還有行禮的規矩。如果有人朝我鞠躬,我就會尖叫著逃跑。」
「我很怕會犯錯。」黛西訴苦說。「在知道我錯了那麼多以前,這事要容易得多。今晚我會非常樂意當個壁花,安全地坐在舞廳的角落。」她們一起看向牆邊那排半圓形的壁龕式凸窗,每個都有半嵌的壁柱和天鵝絨的坐墊。伊薇坐在屋角最遠的一個凸窗中,她粉紅色的長裙跟紅色頭髮衝突得厲害,正低著頭靜悄悄地啜飲一杯潘趣酒,她身姿的每根線條都在做「拒絕談話」的聲明。「哦,這可不行。」黛西說。「來吧,我們去把這可憐的姑娘撬起來,讓她跟我們溜達溜達。」
莉蓮贊成地笑著,準備上前和妹妹同去。可在這時耳後卻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讓她屏住了呼吸。「晚上好,鮑曼小姐。」
訝異地眨眨眼,她轉身面對韋斯特克里夫伯爵,他穿過房間來到她身邊的速度未免快得驚人。「爵爺。」
韋斯特克里夫先後向莉蓮和黛西欠身致意,然後視線轉回莉蓮。他說話時,枝形吊燈散發的光線在濃密烏黑的髮絲和粗獷的容顏上流轉。「你在和我母親的遭遇戰中幸免於難了,我發現。」
莉蓮笑起來。「更好的說法是,爵爺,她在和我們的遭遇戰中幸免於難了。」
「伯爵夫人當然是非常自得的,她很少碰到不會因她的存在而畏縮的年輕女士。」
「如果我不會因為你的存在而畏縮,爵爺,那她就更不在話下了。」
韋斯特克里夫開懷大笑,接著轉過頭去,眉頭出現小小的皺紋,彷彿正考慮著什麼重要的事情。一個短暫的停頓(但又何其漫長!),他重新看向莉蓮。「鮑曼小姐……」
「是?」
「我能有這個榮幸邀你跳舞嗎?」
莉蓮停止了呼吸,停止了動作,甚至停止了思考。韋斯特克里夫從未向她邀過舞,儘管之前有很多場合,出於紳士風度他都應該邀請的(而未邀請)。這是她討厭他的原因之一,他自認高人一等,她的魅力又太淺不足以讓他屈尊俯就。而在她許多報複式的白日夢中,她曾幻想過這一刻:他向她邀舞,而她則斬釘截鐵地拒絕。可實際上,她卻吃驚得張口結舌。
「抱歉,」她聽見黛西機靈地說。「我得去找伊薇……」然後就儘可能快速地開溜了。
莉蓮不穩地吸口氣。「這是伯爵夫人設計的測試嗎?」她問道。「看看我是否記住了課程?」
韋斯特克里夫忍不住笑出聲。回過神來,莉蓮不免注意到大家都在看著他們,顯然好奇她到底說了些什麼把他逗笑了。「不。」他低聲說,「我相信這是我設計的,好看看我是否……」凝視著她的眼睛,他好像忘詞了。「就一首華爾茲。」他輕柔地說。
她極度渴望投入他的懷中。不敢相信自己是這樣的反應,莉蓮搖頭說道:「我想……我想這樣不太好。謝謝你,不過——」
「懦夫。」
莉蓮憶起她將同樣的挑戰扔到他面前的那個瞬間……而她和他一樣不能拒絕。「我不明白現在你為什麼想和我跳舞了,你以前可從不這樣。」
這說明她以前真的想要這樣。她詛咒著自己管不住的舌頭,而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在她臉上徘徊。
「我想和你跳舞,」他的呢喃讓她驚訝極了。「無論如何,不可能總是找得到不跳的理由。」
「為什麼——」
「除此之外,」韋斯特克里夫打斷她,牽起她戴著手套的手。「你會拒絕是意料中事,所以我也沒去費心找理由。」他靈巧地將她的手放到他胳膊上,然後領著她走向舞池裡雙雙對對的人群。
「不見得是意料中事。」
韋斯特克里夫疑惑地看她一眼。「你是說你會接受我的邀請?」
「也許。」
「我懷疑。」
「我剛剛接受了,不是嗎?」
「你不得不。這是個人情債。」
她忍不住大笑起來。「關於什麼,爵爺?」
「小牛頭。」他簡潔地提醒。
「哈,首先,如果你沒有讓人上那麼一道噁心的菜,我根本就不需要救助!」
「你是不需要,假如你的胃不是那麼虛弱的話。」
「不能在一位淑女面前提起身體器官的部位,」她道學地說。「你母親說的。」
韋斯特克里夫哈哈大笑。「我認錯。」
享受於鬥嘴的樂趣,莉蓮笑嘻嘻地回望著他。但當一首舒緩的華爾茲響起,韋斯特克里夫讓她轉向他時,她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心跳也變得狂猛。她低頭看著他伸出的戴著手套的手,不敢回應,不願讓他把她置於眾目睽睽之下……她害怕自己的表情會泄露出什麼來。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低沉的聲音說:「握住我的手。」
她昏昏然地發現自己服從了,顫抖的手指放進了他的手心。
又沉默了一下,然後是更輕柔的聲音。「把另一隻手搭在我肩上。」
她看著自己的白手套慢慢地放到他肩膀上,掌下的身軀堅硬而結實。
「現在,看著我。」他喃喃地說。
抬起睫毛,望進他咖啡色的眼裡,她的心旌一陣搖晃,滿是曖昧的熱情。凝視著她,韋斯特克里夫帶她跳起華爾茲,在第一次轉身時將她貼得更近些。很快他們就混跡於起舞的人群中,從容優美地旋轉如同飛翔的燕子。正如莉蓮所想,韋斯特克里夫果真是個強勢的領舞者,不會跳錯一步,他的手牢牢地扶住她的背,另一隻則毫不含糊地帶領指引。
這實在太容易了,也再沒有什麼比這更完美了;他們的身體移動得如此和諧,好像以前曾一起跳過上千次華爾茲。天啊,他真的會跳,他領著她跳一些她以前從沒練過的步子,反轉圈,交叉步,卻是那麼自然不費力,讓她完成一個轉圈動作後笑得喘不過氣來。在他的臂彎中,她覺得自己輕若無骨,配合著他有力而優雅的舞步流暢地徜徉。她的裙子刷過他的腿,隨著節拍不斷地輕裹又落下。
擁擠的舞廳彷彿消失了,他們恍若獨自跳著,在某個遙遠而隱秘的地方。強烈地感知到他的軀體,還有偶爾吹拂過額頭的溫暖呼吸,莉蓮跌入了稀奇古怪的幻夢中……在那裡,馬克斯,韋斯特克里夫伯爵,會在舞后帶她上樓,為她寬衣解帶,將她溫柔地放在他的床上;他會吻遍她的全身,就像他曾經耳語過的……他會和她做愛,會擁著她入眠。以前她還從未渴望過和一個男人有這樣的親昵。
「馬克斯……」她恍惚地開口,試著讓他的名字滾過舌尖。他機警地瞥她一眼;一個人的教名只能用在私人場合,除非他們是夫妻或親戚,否則不該這樣親密地稱呼。淘氣地笑笑,莉蓮將談話轉圜至適當的方面。「我喜歡這個名字。現如今它並不普遍,你是隨父親的名嗎?」
「不,是隨我舅舅的。他是我母親唯一的兄弟。」
「你喜歡跟他同名么?」
「什麼名字都可以,只要不是我父親的。」
「你很恨他?」
韋斯特克里夫搖搖頭。「比那更糟。」
「還有什麼比憎恨更壞?」
「漠視。」
她以毫不掩飾的好奇望著他。「那伯爵夫人呢?」她大膽地問。「你也對她漠不關心嗎?」
他的一邊嘴角朝上翹起,露出要笑不笑的神情。「我把我母親看作一隻老了的雌虎——牙和爪子都變鈍了,但仍有能夠傷人的威力。所以我盡量在安全距離之外和她交流來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