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看慣韋斯特克里夫伯爵目標明確的大步伐的人,若目睹他從書房慢悠悠地踱去樓上的會客室,多半會有些驚訝。他手裡捏著一封信,在過去的幾分鐘里,信中的內容佔據了他的思緒;不過那消息雖然意義重大,卻完全不是他現在若有所思的肇因。

馬克斯是不會承認這點的,此時他腦子裡滿是預想著見到莉蓮?鮑曼的情形……而且對她會怎樣對付他母親感到強烈的興趣。伯爵夫人會把每個姑娘都弄成一個模子,但他到覺得莉蓮能夠保留住自我。

莉蓮。就因為她,他又得開始摸索著找回自製,就像一個男孩慌張地拾回散落一地的火柴桿。他天性多疑,對任何可能威脅到他尊嚴的人或事都下意識的排拒。馬斯登家族是出了名的沉悶……代代繼承者都只把心思集中於重要的事務上。馬克斯的父親,老伯爵,幾乎就沒有笑過。他一直致力於讓唯一的兒子相信幽默和輕浮之間沒有任何細微的差別,而儘管到最後沒有成功,但卻留下了強有力的影響。馬克斯的生活被不懈的責任所佔據——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分心,特別是以一個不羈的女孩的形式出現。

莉蓮?鮑曼並不是馬克斯願意追求的那種年輕小姐,他不能想像莉蓮能快樂地生活於英國貴族圈中;她不拘的個性將很難融入他的世界。此外,眾所周知馬克斯的兩個妹妹都嫁給了美國人,那他得娶一個英國新娘以保家族血統純正就顯得極其必要了。(嘖,小馬已經在考慮這個問題了……)

馬克斯知道,他始終得在每季層出不窮的年輕姑娘中挑出一個結婚,她們都大同小異,他選誰都無關緊要;而這些羞澀、典雅的姑娘們隨便哪一個都能符合他的要求,不過對她們,他也無論如何都提不起興趣來就是了。反之,自第一次見到莉蓮時他就被困住了,這毫無邏輯可言:莉蓮不是他認識的女人中最美的,也不是特別多才多藝的;她尖牙利齒又固執己見,如果她是個男人,那頑固的性格到會合適很多。

馬克斯了解他和莉蓮都太強勢了,他們的個性樣樣抵觸。他們不可能和諧一體,在障礙賽上的那場衝突就是絕佳例證;但這卻不能改變一個事實,那就是馬克斯想要莉蓮遠超過其他任何一個女人。她勃勃的生氣和不落陳套的古靈精怪誘惑著他,正如他的奮力抵抗(這誘惑)一樣強。他開始在夜晚夢到她,和她嬉戲糾纏,進入她溫暖扭動的軀體直到她愉悅地哭喊;而在另一些綺夢裡,他和她只是靜靜的躺著,身體卻肉慾的銜接在一起並悸動著……或者他們在河裡游泳,她赤裸的身段緊貼著他滑過,她的長髮如曼妙的藤絲纏綿拂過他的胸膛和肩膀;或者把她帶到曠野里,讓她像個鄉下姑娘一樣在曬得暖熱的乾草堆中翻滾。

馬克斯從未覺得那無處發泄的激情像現在這樣敏銳而刺痛。許多女人都心甘情願地急於滿足他的需要,只要說幾句暗示,在卧室門上小心的敲幾下,他就會被擁入一雙無任歡迎的女性手臂中。但用另一個女人來代替他不能擁有的那個,這似乎很不公平。

來到家庭會客室外,馬克斯站在半掩的門旁,他聽見他母親正在訓誡鮑曼姐妹;她的指責已經來到對服侍她們就餐的男僕的說話方式。

「但是為什麼我不應該謝謝為我服務的人?」他聽見莉蓮以一種真切的迷惑問道。「說聲『謝謝』才顯得有禮貌,不是嗎?」

「你對一個僕人的謝意不該比你感謝一匹馬讓它馱你,或者感謝一張桌子讓它放你的菜肴來得更多。」

「唔,我們不是在討論動物或沒有生命的物件,對吧?男僕是個人。」

「不,」伯爵夫人冷冷地說。「男僕只是下人。」

「可下人也是人。」莉蓮倔強地說。

老婦人惱怒地回答。「不管你認為男僕是什麼,在晚宴上你決不能向他致謝。下人們根本不指望這種俯就,如果你堅持要他們處在這樣尷尬的境地來回應你的『好意』,他們反而會看輕你……而其他所有人也會的。別那麼不屑地瞪著我,鮑曼小姐!你來自那樣一個家庭——在你紐約的家裡你們肯定也要僱傭僕人吧!」

「是的。」莉蓮冒冒失失地回答。「可我們會同他們說話。」

馬克斯極力忍住笑聲,這真是稀奇,他還頭一次聽到有人敢和伯爵夫人爭辯。輕敲下門,他進入房間,打斷了洶湧的暗流。莉蓮轉身看見了他,腮上如象牙般無暇的皮膚染上一層粉紅,精緻複雜的髮辮高高盤在頭頂,這本應讓她顯得成熟些,卻反而更覺稚弱。雖然她坐在椅子上沒動,可周圍的空氣卻帶著急躁的電流;她讓他想起那些渴望逃課跑到外面去的女學生。

「下午好。」馬克斯有禮地說。「我相信你們進行得很順利吧?」

莉蓮給他一個不言自明的眼神。

奮力和笑意搏鬥,馬克斯朝母親行正式的鞠躬禮。「夫人,有一封從美國來的信。」(小馬,你什麼時候給你老媽送信不行啊?偏在這會,你想什麼我很清楚啦~~)

他母親警覺地盯著他,沒有任何回應,即使她知道那封信是愛琳寄來的。

頑固的婆娘,馬克斯想道,冰冷的怒氣在胸中積聚。伯爵夫人永遠不會原諒她的大女兒居然和一個血統低賤的人結了婚。愛琳的丈夫,麥肯納,曾是一名僕役,在他們家裡做馬童;他還是十幾歲的時候就去了美國碰運氣,再回到英格蘭時已是位富有的實業家。然而在伯爵夫人的觀念里,麥肯納的成就仍不能抵消他平凡的出身,因此她極其強烈地反對這樁婚事。愛琳顯而易見的幸福對伯爵夫人來說什麼也不是,她自有一套偽善的價值觀:假使愛琳只是和麥肯納有段風流韻事,她還不覺得有什麼;但成為他的妻子,卻是不可饒恕的罪過。

「我認為你會願意馬上看看的。」馬克斯繼續說道,上前把信遞給她。

他看見他母親的臉繃緊了,手放在腿上動也不動,眼睛因不高興而顯得冷酷。馬克斯帶著點殘酷的快意享受於迫使她面對明顯希望漠視的事實。

「你何不直接告訴我信里講了什麼?」她脆弱地提議說。「顯然你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

「很好。」馬克斯把信收回口袋。「恭喜,夫人——你當外祖母了。愛琳夫人生了個健康的男孩,取名叫約翰?麥肯納二世。」緊接著他又圓滑地挖苦說。「我肯定你聽到他們母子均安一定放心不少。」

從眼角餘光望去,馬克斯看見鮑曼姐妹面面相覷,很清楚她們並不知道空氣中充滿了敵意的原因。

「我們從前的馬童給了我大女兒一個同名的孩子,這真是太妙了。」伯爵夫人刻薄地評論說。「這只是許多小孩的第一個,我肯定。遺憾的是仍然沒有一個爵位繼承人……我相信這是你的責任。你什麼時候告知我你即將娶個血統高貴的新娘,韋斯特克里夫,那才會讓我少許滿意。而現在,我看不出有什麼可恭喜的。」

對他母親關於愛琳的孩子這番鐵石心腸的回答不露聲色,也不理會她關於繼承人的惱人盤算,但馬克斯還是硬生生忍住破口而出的野蠻答覆;在陰鬱的心緒中,他察覺到莉蓮有意的注視。

莉蓮狡獪地盯著他,嘴角泛起一絲奇特的微笑。馬克斯揚眉冷嘲道:「什麼事讓你覺得愉快,鮑曼小姐?」

「啊。」她喃喃地說。「我只是想到,你不能貿貿然地和你碰到的第一個村姑結婚,這真是奇怪。」

「太放肆了!」伯爵夫人叫喚。

馬克斯忍俊不禁於她的無禮,胸中的鬱悶減輕了些。「你覺得我該嗎?」他嚴肅地問,似乎這個問題真值得考慮一樣。

「哦,是的。」莉蓮肯定地說,眼中閃著淘氣的火花。「馬斯登家可以注入些新血。照我看來,過於講究的家族是很危險的。」

「講究?」馬克斯重複道,只想著猛撲向她把她帶到別的什麼地方去。「你怎麼會有這種印象,鮑曼小姐?」

「唔,我不知道……」她懶懶地說。「可能是因為,你們認為驚天動地的要事就是吃布丁該用叉子還是勺子。」

「良好的教養並不是貴族唯一擅長的,鮑曼小姐。」這話就連馬克斯自己都覺得花腔十足。

「我認為,爵爺,過分地關注於禮節和儀式是一種非常強烈的暗示,它說明有些人實在太閑了。」

馬克斯直率地沖她微笑。「顛覆性的說辭,雖然不夠明智。」他自言自語似地說。「我不肯定我能否認。」

「不要慫恿她的厚顏無恥,韋斯特克里夫。」伯爵夫人警告說。

「好吧——那麼我是給了你一件Sisyphean的任務了。」(艱苦而永無止境)

「那是什麼意思?」他聽見黛西問。

莉蓮微笑的目光鎖住馬克斯,回答道:「你似乎荒廢太多希臘神話的功課了,親愛的。西西弗斯是冥府的一個幽靈,他被指派了一件該死的沒完沒了的任務……就是把一塊巨大的石頭推上山,而剛推上山頂那石頭又會滾下山腳。」(Sisyphus)

「那如果伯爵夫人是西西弗斯,」黛西推測說。「我猜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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