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不幸的是,莉蓮和韋斯特克里夫口角的新聞立刻傳遍了整個莊園,並在傍晚的時候吹進了默西迪絲?鮑曼的耳朵里,從而引來一頓毫不中聽的數落。翻著白眼,操著刺耳的尖聲,默西迪絲領著女兒走進她們的房間。

「假如你只不過是在有韋斯特克里夫伯爵的場合做了不適宜的舉動,還有可能會被淡忘。」默西迪絲嚷道,乾瘦的胳膊激動地揮舞著。「結果你卻和伯爵本人爭辯,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違拗他——你覺得那樣會讓我們名聲大噪嗎?你不僅毀掉了自己結婚的機會,連帶你妹妹的也給毀了!現在誰還會願意和有這麼一個……一個俗不可耐的人的家庭聯姻?」

感覺到一陣內疚,莉蓮歉然地看向坐在角落裡的黛西,後者安慰似地輕輕搖頭。

「如果你堅持要像一個野人那樣行事。」默西迪絲繼續說道。「那我就得被迫採取些粗暴的手段了,莉蓮?奧黛勒!」

聽到那個她恨得要死的中間名,莉蓮在靠背長椅里滑坐得更低,這個名字總是預示著某些可怕的處罰。

「在下個禮拜里,沒有我的陪伴你不許踏出房間半步。」默西迪絲嚴厲地說。「我要監視你的每個動作,每個手勢,還有從你嘴裡說出來的每句話,直到我確信你表現得像個通情達理的人才可以。這是雙重的懲罰,你陪著我的快樂就跟我陪著你的一樣多,但我看不出還有別的路可走。只要你敢說一個不字,我就會把這處置加倍,變成兩個星期!我不能監管你的期間,你就只能呆在房間里,看看書或者反思一下你那些不經大腦的行為。聽明白了嗎,莉蓮?」

「是的,媽媽。」想到接下來一星期的情形就讓莉蓮覺得自己像是困在籠里的野獸;抑住抗議的怒吼,她不馴地緊緊盯著有花卉圖案的地毯。

「你今晚要做的第一件事情,」默西迪絲接著說下去,眼光在狹長的白臉上閃動。「就是為早上你闖的禍向韋斯特克里夫伯爵道歉。你要在我旁邊做,這樣我才——」

「哦,不。」莉蓮坐直了,公然叛逆地瞪著母親。「不。不管是你或別的什麼人都不能讓我去向他道歉。我還不如去死。」

「你會照我說的去做。」默西迪絲的嗓音轉成低低的咆哮。「要麼你謙卑地向伯爵致歉,要麼在餘下的所有時間裡,你都別想離開房間!」

莉蓮張嘴欲答,黛西連忙插了進來。「媽媽,我能和莉蓮單獨談談嗎?只要一小會兒,求你了。」

默西迪絲嚴厲地瞅瞅這個,又看看那個,搖搖頭,好像疑惑自己為什麼會碰上這麼難管的孩子,然後離開了房間。

「這次她是真的生氣了。」黛西在一片危險的沉默中喃喃道。「我還沒見過媽媽這個樣子。你最好還是順著她吧。」

莉蓮瞪著她,帶著於事無補的憤怒。「我才不要向那個傲慢的蠢驢說對不起!」

「莉蓮,這又不會讓你損失什麼,只是說幾句話而已。你不用在意那些語義,只要說,『韋斯特克里夫伯爵,我——』」

「我不說。」莉蓮強硬地重複道。「而且這會讓我損失些東西——我的尊嚴。」

「為了你的尊嚴,被鎖在房間里,錯過所有大家都樂在其中的晚會和宴會,值得嗎?拜託你別那麼頑固!莉蓮,我保證會幫你琢磨一些可怕的點子來報復伯爵……一些真正邪惡的。現在只要順著媽媽的意思就好——你輸掉了這場戰役,不過你會贏得整個戰鬥的。還有……」黛西拚命地動腦筋好想出另一個理由來說服她。「還有,要是整個來訪期間都被鎖在房裡,那你就不能再激怒他、折磨他了,伯爵會高興壞的,眼不見,心也不煩。別讓他得逞啊,莉蓮!」

這大概是唯一能說動她的方法了。莉蓮皺眉望著妹妹的小臉,機靈的黑眼和深色眉毛在象牙色的肌膚映襯下顯得極為突出。她曾不止一次地對黛西感到驚異,那個總是樂意之至地參與到她那些不計後果的冒險中去的人,也是最容易說服她的人。很多人都被黛西層出不窮的奇想給矇混過去,而從未對她隱藏在精靈可愛的表象下的精準判斷力有所察覺。

「我會去道歉。」莉蓮生硬地說。「儘管我可能會被那些話哽死。」

黛西大大鬆了口氣。「我會幫你調停的。我去告訴媽媽說你同意了,叫她不要再訓斥你,否則你會改主意。」

莉蓮泄氣地癱滑下長椅,想像著她被迫前去致歉時韋斯特克里夫那副志得意滿的樣子。該死,這真叫人難以忍受。怒火翻騰,她開始思考一系列複雜的復仇計畫好安慰自己,而這些計畫通通都以韋斯特克里夫向她乞憐討饒而告終。

一小時之後,由托馬斯?鮑曼打頭,鮑曼家向宴會廳出發,又一場長達四小時的豪華晚宴將在那裡舉行。莉蓮穿著一件薰衣草色的絲質長裙,領口和袖口都鑲著層層的白色蕾絲,壯士斷腕似的跟在父母身後;剛剛聽說了大女兒那些不體面的行為,托馬斯氣得鬍子都豎了起來,憤怒的言辭正回蕩在隊列中。

「你什麼時候成了這樁有可能談成的生意的絆腳石,我就什麼時候把你打包送回紐約。迄今為止,這次來英格蘭獵夫就是極其昂貴而毫無收益的。我警告你,女兒,如果你的行為破壞了我和伯爵的談判——」

「我保證她不會。」默西迪絲急忙打斷,彷彿她要有一個貴族女婿的夢想就像茶杯已經懸在了桌子邊上。「莉蓮會去道歉,親愛的,而每件事都會好起來的。你看著吧。」在丈夫身後拉下半步,她扭頭從肩膀上向大女兒脅迫地瞪眼。

莉蓮心中的一部分自責得蜷成一團,而另一部分又怨恨得想要爆炸。她父親自然是對有可能會妨礙他生意的任何人或任何事都不假辭色……可是,他也不能對她這樣漠不關心。他對女兒們的全部要求就是離得遠遠的別去煩他,而她的三個哥哥也都差不多;莉蓮還從不知道來自男性的關心——就算是輕描淡寫的問候也好——到底是怎樣的。

「你得保證一有機會就上前去乞求伯爵原諒,」托馬斯?鮑曼說道,他頓了頓,冷硬無情地看了莉蓮一眼,「我已經請他在晚宴前於圖書室撥冗會見我們。那時你就去向他道歉——得讓我和他都滿意。」

一片死寂的停頓,莉蓮睜大了眼睛望著父親。懷疑有可能是韋斯特克里夫安排了這個羞辱的方式來教訓她,她的憤怒變得灼熱而令人窒息。「他知道你請他去那裡見面的原因嗎?」她費力地問。

「他不知道。連我都不相信,我大名鼎鼎不守規矩的女兒會去道歉。不管怎麼說,只要說得不讓人滿意,你很快就會在開往紐約的輪船甲板上看英格蘭最後一眼了。」

莉蓮沒有傻到以為父親的威脅只是隨便說說,他冷酷的語氣非常堅定,極具說服力。而一想到會被迫離開英國,或者更糟,會被迫和黛西分開……

「是,先生。」她說,下巴綳得緊緊的。

在緊張的沉默中鮑曼一家穿過了走廊。

莉蓮覺得焦躁不安,這時妹妹的小手伸過來握住她。「沒關係的,」黛西耳語道。「只要快速地說完然後——」

「安靜!」父親厲聲說,她們的手就分開了。

悶悶不樂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莉蓮陪著家人走進圖書室,沒怎麼留意周圍的情形。門微掩著,她父親在門上輕敲了一下便帶領妻女走了進去。這是間漂亮的圖書室,天花板足有二十英尺高,配有活動的樓梯,高高低低的書架放滿了各式書籍。皮革、卷牘和新上蠟的木器讓空氣充滿了豐富而辛辣的氣息。

韋斯特克里夫伯爵正靠著書桌,手撐在古舊的桌面上,自一冊文書中抬起頭來,伸直腰,當他看見莉蓮時,黑眼便眯了起來。黑色、一絲不苟、無可挑剔的著裝,打得繁複精巧的領巾,他是英國貴族完美的化身;而他濃密的頭髮則往後梳,露出了嚴肅冷漠的前額。突然間,莉蓮不能想像,眼前的他和那個玩笑地站在她面前的人,那個被她撞倒在棒球場上的不修邊幅的漢子,居然會是同一個人。

托馬斯?鮑曼唐突地開口說:「謝謝你同意在這兒見我,爵爺。我保證不會用太長時間。」

「鮑曼先生,」韋斯特克里夫低沉地招呼道。「我沒預期此時還有榮幸見到你的家人。」

「我恐怕『榮幸』這個詞太過譽了。」托馬斯酸酸地說。「我的一個女兒似乎當著您的面犯了些嚴重的錯誤。她希望能向您致上她的悔恨。」他用指頭點點莉蓮的後背,把她推向伯爵。「去吧。」

韋斯特克里夫的眉間擠出深深的溝痕。「鮑曼先生,沒必要——」

「請允許我女兒表示她的歉意。」托馬斯說,戳戳莉蓮要她往前走。

莉蓮抬頭看向韋斯特克里夫,這時圖書室的氣氛變得沉默而一觸即發。他眉心間的皺摺更深,一閃而逝的火花讓她明白其實他並不想要道歉,至少不是用這樣羞辱的方式。不知為什麼,這讓她好過了些。

困難地吞咽,她直視他深不可測的雙眼,些微辨認出瞳孔中一絲濃得有如紫貂的黑色。「我對發生的一切表示抱歉,大人。你是個慷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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