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莉蓮一走進橘園溫室,就沐浴在一片柑橘香中……不過檸檬、月桂和桃金娘也在溫暖柔軟的空氣中散發著馥郁的芬芳。矩形建築物內鋪著瓷磚的地面上,分布著若干鐵花格柵欄的排氣孔,這樣地板下的爐子可以將暖氣均勻地送到溫室的各個角落。點點的星光穿過玻璃天花板和窗戶,灑在室內架子中成排的熱帶植物上。

溫室里很幽暗,只有外面牆上一把搖曳的火炬發出朦朧的光。腳步聲響起,莉蓮迅速轉身面對來者。必定是她的姿態中透露出一閃而過的不安,韋斯特克里夫因而放低了聲音並以安撫的口氣說:「是我。或者你更願意到別的地方——」

「不。」莉蓮打斷他,略微覺得有點好笑,這個英格蘭最有權勢的男人提到自己的時候居然只說「是我」。「我喜歡橘園溫室。事實上,這是莊園里我最愛的地方。」

「也是我最愛的。」他說著,慢慢靠近她。「有很多理由,並不僅是因為它很清靜。」

「你並不常常有自己的空間,對吧?石字園裡永遠都是迎來送往的……」

「我還是努力給自己留些獨處的時間。」

「那你一個人的時候都做些什麼?」和韋斯特克里夫在橘園溫室里聊天,看著火炬迷離的微光划過他粗獷卻迷人的臉龐,整個情境開始變得似夢一般。

「我會看書。」他沙啞的聲音說。「還有散步。有時候我會去河裡游泳。」

想到他除去衣服,水波滑過他的裸身,莉蓮臉紅了,也因此突然覺得此時的黑暗再合適不過。

察覺到她突如其來的尷尬沉默,但韋斯特克里夫誤會了原因,他粗聲說道:「鮑曼小姐,我得為今天稍早的事向你道歉。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辯解我的行為,只有一種可能,就是那時我的精神錯亂了,而我向你保證這種事絕不會再發生。」

聽到「精神錯亂」這個字眼,莉蓮有點僵硬。「非常好,」她說。「我接受你的道歉。」

「無論任何情況,我都不會再對你有非禮之處,你大可以放心。」

「我懂了。你說得夠明白了,爵爺。」

「就算我們兩個單獨呆在荒島上,我也絕對不會有非分之想。」

「我知道了。」她簡短地說。「你不用一直不停地說下去。」

「我只是想解釋清楚,那時我的行為完全失常了。你並不是能吸引我的那類女士。」

「對。」

「其實——」

「你已經辯白得非常清楚了,爵爺。」莉蓮滿面怒容地打斷他,毫不懷疑這是她接受過的最可恨的道歉。「不論如何……就像我父親老說的那樣,有誠意的道歉總伴隨著代價。」

韋斯特克里夫警惕地盯著她。「代價?」

周圍的空氣劈啪地爆裂,挑釁的話衝口而出。「是的,爵爺。裝腔作勢地說些場面話就算完,這對你來說一點也不難,不是嗎?但如果你是真的想為你做的事道歉,你就該設法做點補償。」

「我做的事就僅僅是吻了你而已。」他抗議說,好像她正在把事件誇大。

「卻是強迫我。」莉蓮提醒道。她擺出一副自尊受損的表情。「或許某些女人會對你羅曼蒂克的舉動表示無任歡迎,但我可不是那種人。而且我也不習慣被人強吻了去,那又不是我自己要求——」

「你樂在其中。」韋斯特克里夫反駁道,表情如地獄般陰森。

「我沒有!」

「你——」似乎覺得這樣爭吵下去徒勞無益,他住口,罵了句髒話。

「不過,」莉蓮甜甜地繼續道。「我很願意不念舊惡,只要……」她故意打住。

「只要?」他乾澀地問。

「只要你為我做一件小事。」

「而這件小事是?」

「只不過是請你母親在這一季社交季里,做我和我妹妹的監護人。」

他的眼睜大,似乎認為這個主意超出了合理的範圍,便毫不客氣的說:「不。」

「她也可以教導我們一些英國人的禮節——」

「不。」

「我們需要一位監護人。」莉蓮堅持道。「如果沒有她,我妹妹和我在社交季里就不會有進展。伯爵夫人是位很有影響力的女士,並且廣受尊重,有了她的認可我們就一定能成功。我肯定你能想出辦法說服她幫我——」

「鮑曼小姐,」韋斯特克里夫冷冷地打斷。「就算維多利亞女王親自來教,她也不能把你們這樣一對粗魯的小丫頭變得體面起來。這是不可能的。雖然我願意討好你父親,不過這理由還不夠,單只為了這個我還不願意把我母親扔到你製造的地獄裡去。」

「我就知道你會那樣說。」莉蓮思忖著,假如跟隨自己的本能並承擔巨大的風險,也許她還有機會。儘管今晚的香水實驗,壁花們都沒有成功,可會不會對韋斯特克里夫仍有點效力?如果沒有,那她就會犯下畢生最愚蠢的錯誤。深吸一口氣,她踏前一步靠他更近。「很好——你讓我沒有選擇。如果你不願意幫我,韋斯特克里夫,我會把今天下午的事告訴所有人。想想看,沉著冷靜的韋斯特克里夫伯爵,居然失去自制地渴望一個既沒教養又傲慢的美國姑娘,我猜人們會從中得到不小的娛樂。而你還不能否認——因為從不撒謊。」

韋斯特克里夫抬一邊眉毛,看她的眼神差點令她當場昏倒。「你高估你的魅力了,鮑曼小姐。」

「是嗎?證明看看。」

他露出一種表情,與韋斯特克里夫家族歷代領主在受到反叛的佃農威脅時如出一轍。「如何證明?」

她僅存的勇氣被拋在腦後,在回答以前不由緊張地吞咽了一下。「你敢拿胳膊圈住我,就像之前那樣嗎?然後我們就可以看看,這次你是否有那麼好運能控制住自己。」

他眼中的不屑表露無遺,彷彿只是考慮一下她的挑戰都會很無聊。「鮑曼小姐,看來我得把話挑明了說……我根本就不渴望你。今天下午是個錯誤,一個永不會再犯的錯誤。現在如果你允許的話,我要去招待——」

「懦夫。」

韋斯特克里夫本已轉身離開,但聽到這個詞他立刻扭頭回來,帶著不敢置信的狂怒。莉蓮猜想這樣的譴責很稀少,就算有,怕是也只有他責怪別人的份。

「你說什麼?」

迎視他如冰的目光耗盡了她全部的毅力。「很清楚,你是害怕碰我。你怕你的自制力不夠。」

把臉轉開,伯爵輕輕搖頭,好像懷疑自己一定是誤解了她的意思。當他再看回來時,他的眼中滿是閃動的敵意。「鮑曼小姐,我不想抱住你,要你理解我的意思就那麼困難嗎?」

莉蓮發現如果他十分自信自己有能力招架她時,就不會大驚小怪,小題大做。被這想法鼓勵,她向他靠得更近,沒有漏掉他整個身體似乎變得緊繃。「問題並不在於你想不想。」她回答說。「而是在於一旦抱住我,你能不能放手?」

「真荒唐。」他嘶聲說,滿含敵意地怒視她。

莉蓮靜止不動,等著他應戰。他一往前走消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她的微笑便逸去,嘴唇覺得異常乾涸,心臟猛烈地蹦到了嗓子眼裡。她從他下定決心的臉上看出他將要行動,是她讓他沒有別的選擇,只能來試著證明她是錯的。而且如果他一旦做到了,那她將永遠不能再面對他。哦,納特先生,她軟弱地想,你的魔法香水最好能起作用。

極其勉強地移動,韋斯特克里夫謹慎地用胳膊圈住她,這時莉蓮的心跳得更快,肺里的空氣像是要抽空了。他一隻大手固定在她兩個肩胛之間,另一隻則輕輕地壓迫著她的腰背部。他過於慎重地碰觸她,好像她是件易碎品,當他慢慢收攏胳膊讓她靠住他時,她的血液變成了液態的火。她的手在發抖,不知道該放哪裡,最後擦過他背部的外套,於是攤平手掌將之放在他脊椎的旁邊,甚至透過一層層光滑的細呢絨布和亞麻,她也能感覺到那堅硬肌肉的收縮。

「這就是你要的?」他喃喃說,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當他暖熱的呼吸拂過她的發線時,莉蓮的腳趾都在便鞋裡蜷縮起來。她回他以無言的頷首,了解到自己已輸掉了這賭局,她覺得絕望又苦惱。韋斯特克里夫將會證明放開她有多容易,然後在今後的日子裡,他永遠都會無情地嘲笑她。「現在你可以放開我了。」她低聲說,嘴巴自嘲地撅起。

但韋斯特克里夫沒有動,他黑色的頭往下低了一點,不穩地吸了口氣。莉蓮發現他注意到了她喉部的氣味……彷彿是一個犯了毒癮的人,他以一種緩慢卻持續增加的貪婪聞著香味。香水,她獃獃地想。如此說來,這並不是出自她的想像,它又再次發揮魔力了。可為什麼韋斯特克里夫是唯一對它有反應的人?為什麼——

「該死。」韋斯特克里夫野蠻地低語。在她還沒完全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之前,他將她抱起來靠住附近的牆。狂猛指控的目光從她茫然的眼看向微張的嘴,內心在如火的煎熬中掙扎,然後終於咒罵著屈服,急切地將唇覆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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