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馬克斯遠離莊園,引著馬沿著花園盡頭的森林裡一條優美的小路騎行。他一穿過一條下陷的窄道爬上另一邊的斜坡後,就任由馬兒自行漫步,直到他們越過長滿綉線菊和晒乾的乾草的場地。石字園佔據了漢普夏郡里最好的區域,這裡有最濃密的森林、長著奇花異草的濕地和沼澤,還有廣闊的肥沃耕地。它曾一度被指定為皇家狩獵場,現在這片產業是全英格蘭最值得參觀和尋訪的地方之一。

莊園里來來往往的客流很符合馬克斯的預期,有足夠的同伴陪他進行他喜愛的狩獵和運動,同時也為他提供了相當多財務和政治上的機會。馬克斯通常都能在這樣的場合里達成目的,比如說服一位政客或者專業人士在重要的決策上和他站在一邊。

這次聚會本應跟以前的沒什麼不同——但在過去的幾天里,馬克斯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作為一名理性至上的男人,他不相信所謂的預兆或者最近正在流行的任何關於唯心主義的胡說八道……可是,石字園的氣氛似乎正在改變,空氣中充滿著緊張的期待,就像暴風雨來臨前平靜的震顫。馬克斯覺得既煩躁又不安,看來再多理性的努力也安撫不了他漸生的焦慮。

希望晚會在他回去之前就已經開始了,想到不得不去親近鮑曼一家,馬克斯就覺得他的不舒服已經升級到抓狂的邊緣,他已經開始後悔邀請他們了。實際上,他寧願切斷與托馬斯?鮑曼之間任何可能的生意往來,只要能徹底擺脫他們。但現實卻是他們已經在這兒,而且還會停留將近一個月,所以他最好還是好好扮演主人的角色。

馬克斯正積極投入與托馬斯?鮑曼的商談,後者希望能在英國擴張他肥皂公司的版圖,並在利物浦或者布里斯托開設分公司。只要馬克斯在國會的盟友能被採信的話,那麼未來幾年之內,英國的肥皂進口稅很可能會被取消。如果真是這樣,普通人也將負擔得起肥皂,這將會大大推進公共衛生,也會很便利,同時更會使馬克斯在銀行的賬目顯得非常漂亮,不過這要取決於鮑曼先生是否願意選他當合伙人。

不管怎樣,托馬斯?鮑曼的到訪是個不容逃避的事實,這就意味著在有他女兒們在的場合里他最好還是得忍耐。美國的女性繼承人到英格蘭來獵夫,有些行為十分令人反感,而莉蓮和黛西就是這類型的具體化身。貴族們被這群野心勃勃的小姐圍攻,她們用駭人的口音滔滔不絕地自說自話,並經常在報紙上大肆宣傳;粗俗、喧嘩、自私的年輕女士企圖用父親的金錢來買得一個貴族……而她們通常都會成功。

在鮑曼姐妹上一次來石字園做客時,馬克斯對此已有所認識,而且他發現她們並不怎麼受歡迎。年長的那個,莉蓮,帶著她的朋友們——那幾個壁花,她們這樣稱呼自己(好像這很值得她們驕傲一樣!)——精心策劃想誘使一位貴族掉進婚姻的陷阱,這使她成為他嫌惡和挑剔的目標。馬克斯永遠不會忘記計謀被拆穿的那一刻。「老天,還有什麼事是你做不出來的?」他問莉蓮,而她則厚臉皮地回敬:「如果有,我也還沒發現。」

和他之前認識的任何女子都大不相同的極度的厚顏,以及她們只穿著內衣玩跑柱式棒球,馬克斯確信莉蓮?鮑曼是個惹禍精。而他一旦認定,就很少會改變看法。

皺著眉,馬克斯考慮要怎樣對待莉蓮才最合適。他應該顯得淡漠又疏離,不管她有多激怒他;而發現對他的影響有多微弱,這無疑會激怒她。想像著她被忽視時的憤怒,他覺得胸口的鬱悶好過了一些。不錯……他將儘可能地避開她,而當他們不得不呆在同一個房間的時候,他就用冷淡而有禮的態度來對付她。眉頭舒展,馬克斯駕御馬兒輕鬆越過了一系列障礙:一道樹籬、一條柵欄和一座狹窄的石牆,騎手和馬配合得完美無暇。

「現在,姑娘們,」默西迪絲?鮑曼太太說,她站在女兒的房間門口,嚴厲地注視著她們。「我堅持要你們小睡至少兩個小時,這樣在今晚的宴會上才會水靈靈的。韋斯特克里夫伯爵的晚宴通常很遲才會開始,並且一直持續到午夜,我可不想你們中的任何一個在餐桌上打哈欠。」

「好的,媽媽,」她們一起乖巧地回答,天真的樣子好像從未哄過她。

鮑曼夫人是位野心勃勃的女士,卻有著一副過度易感的神經,竹竿似的身材會讓惠比特犬都覺得自己圓滾滾的。她充滿焦慮的嘮嘮叨叨通常是針對她生活的主要目標:要看著一雙女兒風光的出嫁。「你們不許離開這房間,」她繼續嚴厲的說。「不許在韋斯特克里夫伯爵的莊園里偷偷摸摸地跑來跑去,不許探險,不許碰傷,不許發生任何偶然事件。事實上,我打算把門鎖上,確保你們安全地呆在房裡休息。」(惠比特犬:whippet,一種賽跑用的小靈狗)

「媽媽,」莉蓮抗議道,「如果在開化的世界裡還有比石字更乏味的地方,我就吃掉我的鞋子。我們能惹什麼麻煩?」

「你甚至能從稀薄的空氣里製造麻煩,」默西迪絲的眼睛眯了起來。「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就近監督你們兩個的原因。看看上次造訪這裡時你的那些舉止,我們居然再次被邀請,我簡直都覺得神奇。」

「我可不會,」莉蓮澀澀地回嘴。「誰都知道我們能來這兒是因為韋斯特克里夫覬覦爸爸的公司。」

「韋斯特克里夫伯爵,」 默西迪絲咬著牙糾正。「莉蓮,你談到他的時候必須很尊重!他是全英格蘭最富有的貴族,他的血統——」

「——比女王的還古老,」黛西念經似地接過話,她在太多的場合聽過這篇演說了。「他還有英國歷史上最悠久的爵位,這使他成為——」

「——全歐洲最炙手可熱的單身漢,」莉蓮冷淡的說完,眉毛嘲弄地抬起。「也許是全世界。媽媽,如果你居然指望韋斯特克里夫會和我們中的一個結婚,那你就是個瘋子。」

「她不是瘋子,」黛西告訴姐姐,「她只是個紐約客。」

在紐約,像鮑曼家這樣的暴富人家越來越多——他們既不是守舊的荷蘭裔,也不屬於上流社會。這些暴發戶家庭靠著製造業,或者採礦業之類的工業積累了大量的財富,但是在那個他們拼了命都想躋身進入的社交圈裡,卻始終得不到認同。被紐約的上流社會徹底排斥,還有隨之而來的孤寂和困窘,反到使默西迪絲的野心前所未有的燃燒起來。

「我們要讓爵爺忘掉上次來訪時你們所有糟透了的舉止,」 默西迪絲對她們堅決地說。「你們在任何時間都要謙遜、安靜和端莊——不許再有什麼壁花的事情。我要你們離那個可恥的安娜貝爾?佩頓遠一點,還有另外一個叫做——」

「伊薇?詹納。」黛西說。「還有她現在是安娜貝爾?亨特了,媽媽。」

「安娜貝爾嫁給了韋斯特克里夫最好的朋友,」莉蓮懶洋洋地指出,「我認為這是我們可以繼續見她的最棒的理由,媽媽。」

「我會考慮的,」 默西迪絲懷疑地看著她們兩個。「現在,我要你們持續地、安靜地小睡一下。我不想聽見你們任何一個人發出聲音,明白嗎?」

「明白,媽媽。」她們合唱似的回答。

門關上了,鑰匙聲在外面的鎖上響起。

兩姐妹互相看看,同謀般的咧嘴一笑。「這到好,她還沒發現跑柱棒球的事。」莉蓮說。

「如果是那樣,我們就死定了。」黛西嚴肅地同意。

莉蓮從梳妝台上的小琺琅盒裡挑出一枚髮針,然後走向門邊。「真是遺憾啊,她為了小乖乖們如此心煩,不是嗎?」

「就像以前一樣,我們偷偷把醉醺醺的小豬仔放進阿思托夫人的客廳那次。」

懷念地微笑,莉蓮跪在門前把那隻髮針塞進鎖眼。「你看,我總想知道媽媽為什麼不懂得欣賞這一點,我們做那件事只是為了保護她。阿思托夫人不願意邀請媽媽去她的宴會,我們總得做點什麼吧。」

「我想媽媽的意思是,放只牲畜在某人的房子里,只會使我們以後更加不受歡迎。」

「哈,我可不認為它比我們在第五大道上放羅馬式焰火那次更糟。」

「我們有必要那麼做,誰讓那個售貨員那麼粗暴無禮。」

抽出髮針,莉蓮熟練的用手指將其中一頭卷彎,然後重新插入。她儘力地斜睨鎖眼,巧妙地操縱著髮針,接著聽到鎖頭「咯嗒」一響,然後她洋洋得意地笑著瞥黛西一眼。「這是我最快的一次,我想。」

不過,小妹並沒有回她一笑。「莉蓮……如果你今年找到了丈夫……那每件事都不一樣了。你會有所改變,那就再也沒有什麼冒險或者樂子可尋了,我就成一個人了。」

「別發傻,」莉蓮蹙眉說。「我不會變的,你也不會一個人。」

「你將有個丈夫得去適應,」黛西指出。「而他是不會讓你跟著我去搞任何惡作劇的。」

「不,不,不……」莉蓮站起來,手輕蔑地上下揮舞。「我才不會找那樣一個丈夫。當我獨自一人時,我要嫁的男人不會注意到也不會關心我在做什麼。就像爸爸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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