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安娜貝爾擔心的那樣,她在哈德卡索舞會上一時衝動的指責已經在她和丈夫之間間造成了一點小小的然而不可否認的隔閡。好很想向他道歉,向他說明自己並不怪他。然而她花了心思告訴他自己從沒後悔嫁給他,得到的只是冷冷的回應。西蒙一向樂於和她討論任何話題,對這件事卻避而不談。她無意中用指責這把匕首刺中了他,而他的反應則顯示他的某種內疚:他使她無緣進入一度夢想的上流社會。
令安娜貝爾欣慰的是,他們的關係很快就回到了以前的樣子,他們的相處有趣、富有挑戰,甚至可以說是充滿愛意。然而,她還是困擾地覺察到一切都完全不同了。有時候西蒙會對她有所戒備,因為現在他倆都清楚她有能力傷害他,他似乎只允許她接近到某種程度,在兩人之間保持著最後的關鍵距離來保護自己。不過在她需要他的時候,他還是會一如既往地給予幫助和支持……一晚,麻煩從天而降時,他證明了這點。
那天西蒙回家特別晚,整天都在聯合機車廠工作。一天下來他渾身散發著煤煙、汽油和金屬味回到了拉特利奇,衣服髒亂不堪。
「你這是幹嘛去了?」安娜貝爾叫道,對他的模樣又吃驚又好笑。
「在鑄造廠里走動。」西蒙回答,一進卧室就把西服背心和襯衫脫了下來。
安娜貝爾懷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可不止是『走動』,這麼簡單。衣服上的污漬哪來的甲你看上去像是自己在造機車一樣。」
「有時候他們需要額外的幫手。」西蒙把襯衫扔在地板上,顯露出結實的肌肉。他看起來心情格外好。作為一個健壯的男人,西蒙很喜歡出點力氣,尤其是帶著點風險的那種。
安娜貝爾皺起眉頭,去邊上的浴室替他放洗澡水,回來發現他穿著內衣褲,腿上有拳頭大小的瘀青,手腕上燙傷了一處,紅紅的。她焦急起來:「你受傷了!發生了什麼事?」
西蒙似乎對她的焦急和她衝過來的樣子有那麼一小會兒疑惑。「沒什麼。」他說,邊伸手去摟她的腰。
安娜貝爾推開他的手,跪下來檢查他腿上的瘀青。「怎麼弄的?」她發問,用指尖輕輕觸碰著瘀痕的邊緣,「是在鑄造廠里弄的,是嗎?西蒙·亨特,我要你離那兒遠點,到處都是鍋爐、吊車、大桶……你很可能會被碾碎或者燙死或者渾身都被打了孔——」
「安娜貝爾……」西蒙的聲音里有好笑的意味。他彎腰抓住她的手畹,把她拉起來,「你這樣跪在我面前我沒法和你說話。這完全不合乎情理。我可以解釋。」看見她的表情他停住了,他奇怪地眨著黑色的眼睛, 「你很生氣,是嗎?」
「哪個妻子都會這樣,如果她們的老公也像這樣回到家裡!」
西蒙的手滑到她後頸,輕輕捏著。「你對一個瘀青塊和小小的燙傷反應也太強烈了,不是嗎?」
安娜貝爾怒氣沖沖,「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然後我會決定怎麼反應。」
「四個男人設法用長柄鉗子把一個金屬盤從熔爐里弄出來。他們要把它放到一個框架里轉動、壓制。這個金屬盤比他們預計地要重,眼看他們要把這見鬼的玩意掉下來了,我就拿一把鉗子過去幫忙了。」
「為什麼不讓其他工人去做呢?」
「我正好站在熔爐邊上。」西蒙聳聳肩,努力輕描淡寫,「我們把盤子往上移時我的膝蓋撞到了爐子,弄了塊瘀青——另一個人的鉗子碰到了我的胳膊,燙到了一點。不過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一向恢複得很快。」
「噢,就是這樣?」她問,「你就是這樣穿著襯衫舉起幾百磅重熱得通紅的鑄鐵?——我這麼擔心真是愚蠢。」
西蒙低下頭,嘴唇輕撫著她的臉頰,「你不用替我擔心。」
「總要有人擔心。」安娜貝爾強烈地感覺到他身體的力量和結實,站得離她那麼近。他魁梧的身軀充滿力度和男性氣概。可西蒙畢竟是血肉之軀,並非刀槍不入。他只是個人,她猛然意識到他的安全對她有多重要。安娜貝爾掙脫他的懷抱,去看浴缸里放的水,一邊轉過頭說:「你聞起來像列火車。」
「還帶著個大煙囪。」他答道,跟著她的腳步。
安娜貝爾嘲笑地哼了一聲,「如果你想要設法逗笑,就別費心了。我對你很憤怒。」
「為什麼?」西蒙輕聲說著從後面抱住了她,「因為我受了傷?相信我,你喜歡的所有零件都還中用。」他吻著她脖子的一側。
安娜貝爾脊背僵硬,拒絕他的擁抱。「就算你一頭跳進熔鐵的大桶里,我也不會在乎,要是你蠢到不穿防護的衣服就去鑄造廠而且——」
「地獄之湯。」西蒙用鼻子輕蹭著她髮際的小縷秀髮,一隻手伸到前面往上滑行摸索她的胸部。
「什麼?」安娜貝爾問道,琢磨著他剛才是不是講了一句新的髒話。
「地獄之湯……他們這麼叫熔化的鐵。」他的手指繞著她被緊身胸衣托得又高又硬的乳房,打著圈。「老天,你衣服下面穿的是什麼東西?」
「我的新胸衣,帶鋼托的。」這件時髦的衣服是紐約的舶來品,裡面帶有金屬支架,比起傳統的胸衣更有支撐力,同時也硬邦邦的。
「我不喜歡。我都感覺不到你的乳房了。」
「你本來就不應該。」安娜貝爾故作耐心地說。他兩手都放到她胸前,試探地捏了一把,她轉著眼睛,「西蒙……你的洗澡水……」
「到底是哪個白痴發明了緊身胸衣?」他暴躁地問道,放開了她。
「當然是一個英國人。」
「很有可能。」她去關浴室的水閥,他跟著她。
「我的裁縫告訴我說緊身胸衣以前是中世紀奴隸穿的長袍。」
「那你為什麼這麼喜歡穿奴隸的東西呢?」
「因為每個人都穿,如果我不穿,相比之下我的腰會顯得像奶牛的一樣。」
「虛榮,你的名字是女人。」他引用了一句名言,把內衣扔在瓷磚地板上墊腳。
「那麼我猜男人戴領結是因為戴著無比舒服?」安娜貝爾甜甜地問,看著他鑽進浴缸。
「我戴領對是因為如果我不戴,別人會更加覺得我缺乏教養。」這個浴缸顯然不是為他這樣尺寸的男人設計的,他小心翼翼地坐下去,熱水漫到他的腰部,他舒服地嘶了一聲。
安娜貝爾走到他身邊,手指梳理著他濃密的頭髮,輕聲說道:「他們根本不明白。來——別把胳膊伸到水下面。我幫你洗。」
她給他塗著肥皂泡,愉快地探索著丈夫鍛煉有素的身體。她的手緩緩滑過他堅硬的肌肉,有的粗糙起伏,有的平滑細密。西蒙是個感官動物,他絲毫不掩飾他的快感,懶懶地眯縫著眼看著她。他的呼吸加快了,儘管仍然很有節奏,他的肌肉在她指尖的觸摸下變得鐵一般堅硬。
浴室里一片寧靜,只聽得到流水聲和他倆的呼吸聲。安娜貝爾迷迷糊糊地撫摸著他胸前打了肥皂的胸毛,回憶著他在好上面,它在她胸前的感覺。「西蒙」她低語。
他睜開眼,黑色的眼珠凝視著她。一隻大手握住她的手,按在他肌肉飽滿的胸前,「嗯?」
「要是你發生了什麼事,我……」她停住了,聽到門口傳來猛烈的敲門聲。她的遐想被打斷了,「嗯…會是誰呢?」
西蒙臉上現出一絲煩躁,「你叫過什麼東西嗎?」
安娜貝爾搖搖頭,起身拿起一塊毛巾擦乾手。
「別理它。」
敲門聲更執著了,安娜貝爾揶揄地笑了,「看來我們的訪客不打算輕易放棄。我想我還是去看看是誰吧。」她走出浴室,輕輕關上門,讓西蒙自己洗完澡。
大步走到套房門口,安娜貝爾打開了門。「傑里米!」看到他的表情,她因弟弟突然到來而生的喜悅很快就消失了。他的臉色蒼白凝重,嘴緊緊抿著。他沒戴帽子沒穿外套,頭髮亂成一團。
「傑里米,出了什麼事了嗎?」她問道,把他迎進屋裡。
「你可以這麼說。」看出他眼神里抑制不住的恐慌,她越來越擔心地注視著他,「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傑里米一隻手扒了扒頭髮,厚厚的金褐色的髮絲都豎了起來。「事情是——」他停住了,一臉驚訝,好像無法相信接下去要說的話。
「事情是怎樣的?」安娜貝爾問。
「事情是……我們的母親剛剛刺傷了一個人。」
安娜貝爾一臉迷惑地看著弟弟。漸漸地她臉上出現了生氣的表情。「傑里米,」她嚴厲地說,「這是你開過最粗俗的玩笑——」
「這不是玩笑!我他媽真希望它是」
安娜貝爾還是充滿懷疑,「她刺的是誰?」
「霍奇漢姆勛爵。爸爸以前的一個朋友——你記得他嗎?」
安娜貝爾突然臉色發白,渾身恐懼地一震。「是的。」她聽見自己低聲說,「我記得他。」
「顯然他今晚到家裡來了,我那時和朋友出去了——我回家得挺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