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次日早晨,安娜貝爾重新加入到客人中間,振奮地發現自己的蝰蛇事件贏得了包括肯達爾勛爵在內所有人的深刻同情。肯達爾表現出極大的敏感與關切,與安娜貝爾共坐在露台上的露天早餐桌前。安娜貝爾在自助餐台選取食物時,他堅持替她端著盤子。她的水杯一空,他就讓僕人替她斟滿。他也堅持為坐到他們這桌的康斯坦司·達洛比小姐做同樣的事。

想起壁花們對康斯坦司小姐的評論,安娜貝爾估計了一番競爭形勢。肯達爾對這個姑娘不只是一般地感興趣,她安靜、有些清高。她瘦得很優雅,正是現在頗為流行的樣子。黛西說得沒錯——康斯坦司小姐確實長著錢袋一樣的嘴,只要肯達爾跟她說一句有關園藝的知識,她的嘴就收成小小的O形。

「那一定可怕極了。」康斯坦司小姐聽說了蝰蛇的故事後,對安娜貝爾說,「你沒有一命嗚呼真是個奇蹟。」儘管她的表情天使般可愛,她淡藍色的眼裡卻閃著冷冷的光。安娜貝爾想到,如果這位姑娘一命嗚呼的話,就不會那麼討人厭了。

「我現在已經恢複了。」安娜貝爾說著,朝肯達爾笑笑,「而且完全可以再去樹林里遠足。」

「我可不會那麼快就累著自己,如果我是你的話,佩頓小姐。」康斯坦司小姐帶著關心的微妙語氣說道,「你看來還沒有完全恢複。不過我肯定你蒼白的臉色過幾天就會有所改善的。」

安娜貝爾保持著微笑,不想流露出對她的話有多怨恨……儘管她強烈地希望討論一下康斯坦司前額的斑點。

「請原諒,」康斯坦司小姐小聲說著從桌邊站了起來,「我看到新鮮草莓了。我很快就回來。」

「不用著急,」安娜貝爾甜甜地建議,「我們幾乎不會注意到你的離席。」

安娜貝爾和肯達爾都注視著康斯坦司小姐飄然走向自助餐台,碰巧,本傑明·馬科斯洛先生也在選取食物。馬科斯洛彬彬有禮地從大碗草莓邊退開,為康斯坦司小姐端著盤子,她舀了一精挑細選的草莓在上面。看起來兩人之間的氣氛除了熱忱的友誼並無其他……可是安娜貝爾碰巧想起了黛西前天告訴她的那個故事。

然後她想到了除去康斯坦司小姐這個對手的絕妙方法。她未及細想後果、道德或任何其他煩人的念頭,就向肯達爾湊過身去。「他倆看來很擅長掩飾真情,不是嗎?」她低聲說遁,狡猾地朝卡斯坦司小姐和馬科斯洛看了一眼,「不過當然,如果被別人知道了對他都沒——」她打住了,假裝不自在地看看肯達爾勛爵疑惑的眼神,「噢,對不起。我還以為你肯定已經聽說了……」

肯達爾突然愁雲滿面。「聽說什麼?」他問道,警覺地看看那一對。

「唉,我可不是散布謠言的那種人……我只是聽說,水宴那天,在河邊野餐時……康斯坦司小姐和馬科斯洛先生被發現在幽會。他倆躲在樹後,還……」安娜貝爾小心地做出一副難受的表情,停住了,「我什麼都不該說的。說不定這其中有誤會。誰知道呢,不是嗎?」

安娜貝爾姿態優美地從茶杯里啜了一口茶,從杯沿向外審視地看了一眼。她一眼就讀懂了肯達爾的情緒:他不願相信康斯坦司小姐居然會被發現不檢點。單是這麼想一想就足以嚇倒他。然而,作為一名真正的紳士,肯達爾不會去調查真相。他永遠也不敢問康斯坦司小姐,她是否真的和馬科斯洛幽會過。相反,他會對此事保持沉默,設法忽略自己的懷疑……然而沒有答案的疑問只會有增無減。

「安娜貝爾,你不——不該這樣。」伊薇小聲說。下午,安娜貝爾坦白了自己的所作所為。四個朋友坐在伊薇的卧室里,伊薇臉上塗著厚厚一層白泥,據說這能祛除雀斑。她從厚厚的增白膏下盯著安娜貝爾,試圖繼續說下去,可是很顯然她說話的力量——其實本來就不太大——被一片反對聲打消了。

「這是個聰明的策略。」莉蓮宣布,從她坐著的梳妝台上拿起指甲挫。她是否贊成安娜貝爾的行動尚未明確,不過顯然她會一直站在她一邊,「安娜貝爾其實並沒有說謊,你看。她只是重複了一遍別人告訴她的流言,而且她說明了那僅僅是——謠言。肯達爾愛怎麼想是他自己的事。」

「可是安娜貝爾沒有告訴他,她知道這流言是沒——沒有根據的。」伊薇爭辯道。

莉蓮專心致志地把指甲磨成完美的橢圓形,「那她還是沒有說謊。」

安娜貝爾覺得內疚,又想替自己辯解,她看著黛西。「那麼,你怎麼想?」

鮑曼妹妹一直翻來覆去地把跑柱式棒球在兩隻手裡傳來傳去,答話之前她精明地看了安娜貝爾一眼,「我覺得有時候不把全部情況告訴別人跟撒謊差不多。你已經走上了一條危險的道路,親愛的。小心你的下一步。」

莉蓮惱火地擺出生氣的表情。「奧,拜託別像個雜耍的算命人一樣說話,黛西。只要安娜貝爾得償所願,她怎麼成功的就不重要了。結果就是一切。還有伊薇——別在道德上吹毛求疵了。你同意幫我們一起誘騙肯達爾幽會的——這不比安娜貝爾重複一個沒有依據的謠言更糟糕嗎?」

「我們都答應過不傷害任何人。」伊微帶看十足的尊嚴說道,拿起一塊小毛巾把厚厚的霜從臉上擦掉。

「康斯坦司小姐沒有受到傷害。」莉蓮堅持著,「她沒有愛上他。很明顯她想要肯達爾只不過是因為他是季末的單身漢,而她尚未婚嫁。老天,伊薇,你得堅定立場。康斯坦司小姐的處境會比我們更糟糕嗎?看看我們——四個壁花,到目前為止白忙活了一場,除了雀斑、蝰蛇傷,還有在韋斯特克里夫勛爵面前暴露內衣的恥辱,別無所獲。 」

安娜貝爾本來坐在床沿,現在仰面倒在四柱大床中央。她看著頭頂的條紋頂篷,覺得很內疚。噢,她真希望自己像莉蓮一樣,相信為了目標可以不擇手段!她向自己保證以後一定要嚴守道德規範。

可是……就像莉蓮指出的那樣,肯達爾勛爵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理會這流言。他是個成年人,可以自己做決定。安娜貝爾做的不過是撒了把種子——是培養它們還是任它們荒蕪,選擇在於肯達爾。

晚上,安娜貝爾穿上用無數層透明的絲質輕紗做成的淡粉色裙子,腰部用一條絲帶收著,點綴著一大朵白玫瑰。走路時,她的裙擺拖在地上簌簌作晌。她把上面幾層紗弄蓬鬆,感覺自己像個公主。她等不及永遠也穿不完衣服的菲莉帕,先離開了房間,希望能碰到她的朋友。運氣好的話,她還可能碰到肯達爾勛爵,找個借口和他開溜一會兒。

安娜貝爾稍稍留神著腳踝,沿走廊走向大樓梯。她一時衝動,在馬斯登的私人起居室停了下來。房門半開著,她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房間里沒點燈,不過走廊透過來的燈光足以照亮角落那張棋桌的輪廓。她被不知什麼力量牽引到了桌前,看見她和西蒙·亨特的棋局被恢複了,她感到一絲喜悅。他為什麼要花時間把棋子擺成好像還在下著的樣子呢?他是不是期望她接著走下一步棋?

什麼也別碰,她告訴自己……可又實在難以抵抗這強烈的誘惑。她眯起眼,聚精會神地重新打量著棋局。亨特的騎士可以輕鬆俘獲她的皇后,這意味著要麼移動皇后,要麼保衛她。突然她看到了保護皇后的最佳辦法——她把附近的車往前移,捉住了亨特的騎士,這樣他就在棋盤上完全消失了。她滿意地微笑著,把被吃掉的棋子放在一邊,離開了房間。

她走下樓梯,穿過進門的大廳,又沿另一條走廊走向一排公共房間。腳下的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聲音……可是她突然感覺有人在跟著她。她感覺裸露的後背一陣警覺的戰慄。回頭一看,她發現霍奇漢姆勛爵正跟在她後面,考慮到他矮胖的身材,他走路的速度還真是驚人。他粗壯的手指勾住她背後的腰帶,迫便她要麼停下,要麼面臨脆弱的腰帶裂成兩半的風險。

這跡象表明霍奇漢姆已經變得非常傲慢,居然在很容易被人看見的地方這麼跟她打招呼。安娜貝爾憤怒地喘著氣,猛然轉身面對他。他滾圓的軀體被塞進緊身的晚禮服里,噴過香水的頭髮散發出一股油膩的味道,侵犯著她的鼻孔。「真是個可人兒,」霍奇漢姆喃喃道,滿嘴白蘭地的沖人酒氣,「看來,你恢複得很好。我想我們也許應該繼續昨天的談話,我被你母親愉快地轉移注意之前的討論。」

「你這個令人作嘔的——」安娜貝爾發怒地罵道,可是他打斷了她,手指緊緊抓住她的下巴,使勁捏著。

「我會把一切告訴肯達爾。」他說道,肉球一樣的嘴唇湊得那麼近,「再添油加醋一番,保證他從此會極端鄙視你和你一家人。」他笨重的身體把她壓到牆上,擠得她透不過氣來。「除非,」他說,酸臭的唾沫噴到她臉上,「你決定像你母親一樣配合我。」

「那就去告訴肯達爾吧。」安娜貝爾說道,眼裡燃燒著怒火,「把一切都告訴他,一了百了。我情願在陰溝里餓死也不會『配合』你這種令人噁心的豬。」

霍奇漢姆難以置信地狠狠看著她。「你會後悔的。」他說,嘴唇上沾著口水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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